杨千沉吟道：“是不是得再招些人？熟手难寻，但力工总好找些，咱们多费心教一教，总能顶些用处。”

苏冶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扩厂，投入不小，官府的货款还没完全结清，账上不宽裕。再者，生手多了，不但不出活，还容易出纰漏，影响整体品质，这不是长久之计。”

众人沉默下来，都明白苏冶说得在理。来人聪抓了抓头发：“那咋办？到嘴的肥肉还能吐出去不成？”

苏冶目光扫过众人：“我有个想法。这生意，我们一家吃不下，但可以找别人合伙。”

“合伙？”王喜疑惑，“找谁？钱掌柜？他那是铁器铺子，不是炼铁的。”

“不找钱掌柜。”苏冶道，“我打算去一趟李家庄。”

众人皆是一愣。杨千迟疑道：“东家，李家庄……咱们才接了永昌号的生意，这又去找他们合伙，李茂才能愿意？”

“试试看。”苏冶语气平静，“上回我去，看得出李茂才是真想重振庄子，如今有现成的机会，他没理由拒绝。况且，我们不是去抢他的生意，是带生意给他。”

第二日一早，苏冶便独自去了李家庄。

庄子里比上次来时整洁了些，炉子冒出的烟气也不再那么浑浊浓黑，庄丁通报后，李茂才很快迎了出来，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沉稳依旧。

将苏冶让进客厅，李茂才直接问道：“苏姑娘今日过来，是有什么指教？”他言语间客气，却也不失庄主的持重。

苏冶也没绕弯子，将官府大量征购优质钢坯的事情说了，并坦言自家厂子产能不足，想问李家庄是否愿意合作。

李茂才听完，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苏姑娘，不瞒你说，你上回提点的洗煤、碎料之法，李某试了，确有效果，庄子里如今出的铁，比先前稳定了不少，李某在此再次谢过。”

他拱了拱手，话锋却一转，“但你说这炼钢之法……非是李某妄自菲薄，我李家庄眼下，确实没有这个技术，恐怕要辜负姑娘美意了。”

苏冶看着他，语气坦然：“李庄主，我今日来，不是要李家庄自己炼出钢。我的意思是，我将这炼钢的法子，分享给李家庄。”

李茂才闻言，真正愣住了，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炼钢的技艺，各家视若珍宝，岂有轻易外传的道理？他盯着苏冶，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不过，我也不是来做善事的。合作的条件是：由我提供技术，并负责与官府接洽、保证品质统一。李家庄出人工、场地和大部分燃料原料，炼出的钢坯，交给官府后，所得银钱，扣除成本，利润我们两家平分，但李家庄这边，人工需要多出一成，毕竟技术是我出的。”

李茂才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内心显然在急速盘算，苏冶提出的条件，等于是将一份稳赚不赔的大生意直接分了他一半，虽然李家庄需多出一成人工，但相比独自接下这订单的巨额利润和根本无法企及的技术门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沉默半晌，才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冶：“苏姑娘，这……这份人情，李某实在不知该如何……”

苏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庄主不必觉得欠我人情。我方才说了，不是做善事。我一家吃不下这订单，硬撑只会耽误官府大事，也坏了我有田的名声，找别人合作，是必然。炼铁的法子，说来玄奥，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些门道，一层窗户纸罢了，就算我今日不捅破，早晚也会有别人琢磨出来。既然如此，不如找个信得过的合作伙伴，一起把生意做大，我看李庄主是实在人，李家庄底子也厚，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合作的必要性，也消解了李茂才的心理负担，将一件看似慷慨赠予的事情，变成了互惠互利的商业考量。

李茂才听完，久久不语，最终，他站起身，朝着苏冶郑重一揖：“苏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和见识，李某佩服，这合作，李家庄接了，一切就按姑娘说的办。日后姑娘但有所需，只要李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庄主言重了。”苏冶也起身还礼，“那我们就尽快敲定细节，官府那边等回话。”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不少。

李茂才留苏冶用饭，苏冶婉拒了，说厂里还有事要处理。

离开李家庄时，日头已偏西。

苏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头驴，走在回城的土路上，如今没人，她不必拿出那副老成的模样，嘴里哼着小曲，总算有了几分她这年纪该有的跳脱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