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不心软不重要,但得知道自已这小厂承载着什么。
眼下这点规模,经不起太多折腾。她需要的是来了就能上手、能立刻顶事的熟手,至少也是身子骨结实、能听从安排、踏实肯干的力工。
同情心填不饱几十张嘴,也烧不出一炉好铁。如今的有田,就像风雨里刚扎下几条细根的小苗,每一分力气都得用在向上生长上,还远没到能为人遮风挡雨的时候。
她也留意到,这些前来投奔的人里,十有八九都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这让她又想起了老徐说过的田庄那些北境来的难民,以及李三那句语焉不详的“北境的日子不好过”。看来,那边的光景,远比韩主簿他们轻描淡写提到的还要严峻,这股南逃的人潮,或许才刚刚开始。
连续面试了几日,苏冶也有些疲惫。这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唉声叹气的应征者,她揉了揉眉心。王喜端了碗热水过来,低声道:“今天这几个,瞧着都怪可怜的……”
“嗯。”苏冶应了一声,没多说。
王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东家,咱们……是不是条件卡得太死了?我看有几个后生,身子骨还行,虽说没经验,但肯学的话……”
苏冶抬起头,看向王喜:“阿喜,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厂里现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扩厂要钱,起新炉子要钱,官府那边的货款也不是立刻就能结清的,我们招一个人,就得付一份工钱,管两顿饭。若是招来的人不能立刻出力,反而要老人手分心去教,去照看,耽误了工期,交不上货,损失的是全厂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咱们是从哑沟那种地方爬出来的,知道一口安稳饭吃得多不容易。如今这厂子,不只是我苏冶的,更是跟着我们从哑沟出来的这十几户人家的指望。我不能为了发善心,把大家好不容易挣来的这点指望给毁了。招人,首要的是能做事,能帮厂子活下去,活得更好。在这个基础上,若有余力,自然可以拉拔更多人。”
王喜听了,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是得先顾着眼前。”
正说着,杨千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东家,刚又来了个人应征,说是打铁的熟手。我瞧着他带来的家什和手上的茧子,像是真懂行的。人在外面等着,你看……”
苏冶精神微振:“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杨千领着一个汉子进来。这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结实,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指节突出,布满了新旧伤痕和厚茧。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但洗得干净,眼神沉稳,进来后也不乱看,只朝苏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小人姓张,行五,人都叫我张铁匠。原在沧州老家开铁铺,年前遭了兵灾,铺子没了,带着家里人逃难到此地。听说贵厂招熟手,特来应征。”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但条理清晰。
苏冶问了他几个打铁的关键火候、不同铁料的特性等问题,这张五都对答如流,有些见解还很独到。苏冶又拿起他带来的一把旧锤子细看,木柄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锤头保养得也好。
“为什么选我们这家小厂?”苏冶放下锤子,问道。汝南城里铁匠铺子不少,以他的手艺,去找个铺面做专职匠人,或许更安稳。
张五苦笑一下:“不瞒东家,城里铺子是要人,但大多要本地保人,小人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没人作保。也去问过两家大些的工坊,工钱压得低,规矩还大。小人只想凭手艺老实吃饭,养家糊口。听说东家您这里也是从北边来的,规矩公道,就想来试试。”
苏冶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有了计较。这人手艺扎实,态度也诚恳,正是厂里急需的熟手。
“工钱暂时按厂里熟手匠人的标准,管两餐。若是手艺确实好,后面再看情况加。试用半月,你看可行?”
张五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躬身:“行!多谢东家给碗饭吃!”
苏冶点点头,对杨千道:“杨大哥,你带张师傅去安顿一下,明日就上工吧。”
看着杨千领着千恩万谢的张五出去,苏冶轻轻吐了口气。这才是她需要的人。有真本事,心态也摆得正。乱世里,这样的人比只会诉苦的可怜人更靠得住。
接下来的几天,苏冶又陆续面试了几十人,最终只留下了包括张五在内的五个熟手匠人和八个看起来老实肯干的力工。人数不多,但足够应付初期的扩建和一座新炉的运作。
新招的人手陆续到位,厂里更显忙碌。扩建的工地上,工匠们喊着号子夯土砌墙;新起的炉子旁,杨千带着张五等熟手安装调试;王喜则忙着安排更多人的伙食和工棚住宿。一切都在嘈杂中有序地进行着。
苏冶每日在厂区巡视,解决各种突发问题,协调物料人手。看着日渐扩大的厂区和越来越多的人,她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里也渐渐踏实起来。
这日傍晚,她站在即将封顶的新厂房下,看着夕阳给忙碌的人群镀上一层金边。来人聪凑过来,抹了把汗,咧着嘴笑道:“老大,照这进度,咱们这新厂子,用不了几天就能点火了!到时候,咱‘有田’在这汝南地界,也算有个名儿了!”
苏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风吹过来,带着新土的腥气和隐约的铁锈味。她想起离开哑沟那天的雨,想起初到汝南时的茫然,想起李三来去匆匆的背影,想起韩主簿那些关于北境的话。
路还长着,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踉踉跄跄地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