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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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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征调文书和价目单子下来得比预想中快。那日晌午刚过,老徐便亲自来了厂里,将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递到苏冶手上。

苏冶展开细看,征调的数量不算太大,分三批交付,间隔半月。她目光下移,落到价目一栏,微微顿了一下。价格定得比市面上的行价略低,但低得有限,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公道些。文书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言明若交上的铁料品质超出常例,价格可另行商议。

“官府办事,还算有章法。”苏冶将文书递给一旁凑过来看的王喜。

老徐点点头,低声道:“听闻是王府里那位王妃亲自过问的章程,如今北边吃紧,府库也不宽裕,能定出这个价码,已算是体恤了。”

隔日,官府派来验收和接洽的人便到了。来的是一位姓韩的主簿,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看着都很干练,没什么官架子。

苏冶将人迎进临时收拾出来的账房,韩主簿没多客套,查验了苏冶备好的铁样,又去库房亲自看了首批待运的铁锭,用手掂量,敲击听音,动作熟练。

完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些笑意:“苏厂主年纪轻轻,这铁炼得扎实。我不是内行人,到也看得出来,杂质少,韧性足。”

“主簿过奖,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怠慢。”苏冶应道。

韩主簿叹了口气,在杌凳上坐下,自己拎起桌上的粗茶壶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规矩是规矩,可如今这光景,能像苏厂主这般实心用事的,不多了。这两年,大周……唉,不说这个。”他摆摆手,话头一转,“你这铁,打农具是可惜了,做枪头、箭头坯子正合适。”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接口道:“正是呢,前头几家交上来的,多是白口,脆性大,还得回炉再炼,费工费料。”

韩主簿瞪了那书吏一眼,书吏缩缩脖子,不敢再多言。韩主簿又对苏冶道:“价格就按文书上定的,你这批货好,我回去禀明上官,下一批或许能往上再提半成。你看如何?”

“全凭主簿和上官定夺。”苏冶点头。这个结果已比她预想的好。

公务交割清楚,韩主簿的神色更松快了些,话也多了起来:“苏厂主是爽快人。不瞒你说,这差事如今也不好干。上头催得紧,下头各家也有各家的难处。府库里拨出的银子有限,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咱们豫州还算好的,至少明面上,这征调是给钱的,虽说不多,总好过有些地方。”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长书吏这时也叹了口气,低声道:“韩主簿说的是。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兖州那边开铁铺,前年就被征调了,说是给钱,到头来只给了张白条,如今仗打起来,更没指望了。那边官府……嘿,名目多着呢,今日说要筑城防,明日说要备军械,摊派下来,商户苦不堪言,不少匠户更是被直接拉了壮丁,说是服劳役,实则跟充军也没两样,工钱是没有的,饭都吃不饱。战事不知何时是个头,就算完了,那些人……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家。”

苏冶默默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

哑沟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曹经那张看似和气实则贪婪的脸,还有那些在炉火旁耗尽了气力、最终埋骨后山的工匠……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若天下无道,官府与曹经之流又有何异?于千万匠户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的大哑沟罢了。能在这汝南偏安一隅,按相对公道的价钱做官府的买卖,已算是难得的运气。

她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韩主簿几人见她神色,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又喝了一碗茶,便起身告辞,带着第一批铁锭的回执离开了。

送走官府的人,苏冶站在厂门口,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王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这韩主簿瞧着倒是个实在人。”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萧家要稳坐豫州,总得讲些规矩。”苏冶淡淡道,“第一批算是顺利交差了。接下来,扩厂的事得抓紧。”

官府的征调成了定期的进项,虽然利薄,但稳定,“有田”算是在汝南真正扎下了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趁着这股东风,把摊子铺开。

扩建厂房的料子老徐早已帮着备齐,堆在划出的空地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原先从哑沟跟来的老人手,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已是厂里的骨干,但要应付扩厂后的产量和即将到来的新炉,远远不够。

苏冶决定这次招募新工,亲自把关。

她让杨千写了招工的告示,贴在厂门口和城门口的布告栏上。告示写得很简单,只说了“有田铁厂”招熟手工匠和力工,管两餐,工钱面议。

告示贴出去没两天,厂子里就热闹起来。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找上门来,多是青壮年男子,也有少数瞧着机灵的半大少年,由家人领着来碰运气。苏冶在账房外间摆了张桌子,一一见面。

来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几乎每个人开口,都是一段血泪斑斑的流亡史。

有说家乡遭了兵灾,田宅被毁,一路逃难过来的;有说北境赋税沉重,活不下去,冒险南下的;还有的说原本在别处做工,主家败落,失了生计……言语之间,无不盼着苏冶能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给条活路。

一个看着比苏冶还小几岁的少年,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噗通跪下来磕头,求苏冶收留,说他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王喜在一旁看得眼圈发红,差点就要开口替他说情。

苏冶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冶铁或相关手艺的细节。

大多数时候,对方都答得含糊,只是反复强调自己的可怜处境。对于这样的人,苏冶最终只是摇摇头,客客气气地让人送他们出去,附上几个铜子做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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