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看着苏冶脸上灿烂的笑意,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柄短剑上,看了片刻,又移回她沾满煤灰却眼睛发亮的脸上。
末了,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视线扫过一旁的老徐和王喜,最后又落回苏冶身上。
“找个地方说话吧。”他温声道。
苏冶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略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老徐见状,很有眼色地停在原地,对王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去忙厂里的事。王喜会意,跟着老徐走开了。
苏冶引着李三进了小屋。屋里有些凌乱,四处散落着试炼的废料和记录数据的草纸,中间那座小炉子还散发着余温。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李三环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堆形态各异的失败品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杌凳坐下,顺手将另一张凳子上的碎料拂到地上。
苏冶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的短剑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用那块粗布半掩着。
“什么时候回来的?”苏冶问,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结果蹭了更多黑灰。
“今早。”李三回答得很简略,他似乎并不在意屋里的杂乱,视线落在苏冶脸上,“听老徐说,你这段时间闭门不出,在捣鼓东西。”
“嗯,试试看能不能烧出更好的铁。”苏冶用脚踢了踢旁边一块冷却的废铁疙瘩,“官府不是要征调么,寻常的灰口铁交上去,也就是个应付差事。”
李三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意外,也没表现出多大兴趣,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厂里近来如何?”
“还成。接了永昌号几个单子,算是周转开了。正想着再把旁边那块地用起来,扩一扩。”苏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心里却在琢磨李三的来意。他风尘仆仆刚回汝南,不去处理米瓮的要务,却先跑到她这城外铁厂来,绝不会只是闲话家常。
她想到北边正在发生的战事,想到他恰好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又返回,便试探着问:“你这趟出去,事情还顺利?”
李三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平静:“还行。”
两个字,堵死了后续所有问题。苏冶识趣地不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下,决定更直接一点:“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两日。”李三答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后天一早就走。”
只待两日。苏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又清晰了几分。他时间如此紧迫,却专门跑来这一趟……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她终于问出了口。
李三闻言,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厂院里忙碌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没什么要紧事。路过,顺道来看看。”
这个回答让苏冶有些意外。她看着李三的侧脸,他神情淡漠,不像说谎,可这“顺道”也未免太顺了些,她一时摸不清他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小屋隔音不好,外面鼓风声、敲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安静。
“扩厂的事,银子够周转么?”李三忽然又问,打破了沉默。
“第一批征调的货款要是能顺利下来,加上之前的积蓄,勉强够。”苏冶如实回答,“就是人工吃紧,得再招几个熟手。”
“嗯。”李三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顺道来看看”,问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苏冶心里那点关于他和北境战事、和米瓮动向的疑问,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又坐了一会儿,李三站起身:“你看着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苏冶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必。”李三摆摆手,自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官府征调的事,按章程办就行,不必强出头,眼下这光景,稳当最要紧。”
苏冶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心里动了动,在他伸手推门前,忽然开口道:
“如今外面在打仗,不太平。无论是为着银子还是为着人,到处走动都有风险。”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万事自己当心。”
李三推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轻微,若非苏冶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略一颔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冶站在门口,看着他和等在不远处的老徐汇合,两人低声交谈着,很快便消失在了厂院门口。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柄被粗布半掩着的短剑,剑身黯淡的乌光在从门缝透进的夕阳余晖下,隐隐流动。
李三离开后,苏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那柄短剑,用粗布仔细包好。她走到屋角,从一个木箱里找出几块这些天记录关键数据的皮纸,和短剑放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关于李三和时局的纷乱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走出小屋,找到正在监督工人碎料的杨千和清点账目的王喜。
“杨大哥,喜姐,你们来一下。”苏冶朝他们招手。
两人见她神色认真,知道有正事,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走了过来。三人走到库房后面相对僻静的地方。
“东家,你闭关有结果了?”王喜看着苏冶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样子,试探着问。
苏冶点点头,没有绕圈子:“这半个月,我试了不少法子。运气不错,摸到个门路,能在现有炉子的基础上,缩短工时,炼出品质高不少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