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回到屋里,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纸,墨迹还没干透。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米瓮是在郢州起的家,李三说过这话。郢州在南边,离汝南有段距离,中间还隔着别的州府。
一个郢州起来的组织,能一路卷到豫州,在汝南这种地方站稳,不光靠装神弄鬼,李三还说过,汝南同钱粮有关的事情,他可以做主。这话当时听着像随口一提,现在琢磨,里头的意思不浅。
兖州在北边,和豫州接壤。北境司徒家一直想南下,这不是秘密。如今兖州有动静,真要打起来,豫州边境首当其冲,李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汝南,说是办事,归期不定。
时间太巧了。
苏冶用手指蘸了点儿凉茶,在桌面上划了道线。一头是郢州,一头是兖州,汝南在中间。如果米瓮的根子在郢州,势力却伸到了豫州,那它对北边的动静不可能不关心。
李三在米瓮里位置不低,管着钱粮,他的离开,大有可能同这次战事有关。不是直接上去拼杀,而是和粮草、军备、银钱流转脱不开干系。
她又想到官府征调铁料的事,文书下来了,却没定价钱,只说“为备不时之需”。这做法有点意思。若是那等盘剥百姓的官府,必定趁机压价,强征硬要。
萧家没这么干,只说要征调,价钱后续再议。这说明两点:一是战局确实不明朗,连官府也吃不准到底需要多少,需要多久;二是萧家做事留有余地,不是一味强横,懂得量力而行,也怕伤了本地商户的元气。
苏冶心里渐渐有了点模糊的成算。乱世里,铁就是胆,尤其是好铁,打兵器、造甲胄,都离不开。她的“有田铁厂”如今在汝南刚有点起色,烧出来的灰口铁比一般的白口铁强,但离真正上乘的兵甲用铁还有距离。如果……如果能再进一步呢?
官府征调,是个坎,也是个机会。
按部就班交差,换点微薄的官价,厂子也能维持,但想借此壮大,难。可要是能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让官府看到价值,或许就能在谈判里多些筹码。不止是银钱上的筹码,更是立足的资本。萧家既然不是蛮横之主,多半也看重实利。
好东西,他们识货。
风险当然有。枪打出头鸟,露富招人嫉,但苏冶掂量了一下,觉得这险值得冒,厂子要活下去,要护住跟着她吃饭的这几十口人,按部就班太慢,也太过被动,乱世里,被动就是等死。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很淡,屋里一片漆黑,主意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苏冶去找了老徐。老徐正在庙后院清点新收上来的米粮,见苏冶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姑娘,这么早?”
“徐叔,打扰了。想跟您打听个事。”苏冶开门见山,“官府征调铁料那文书,您说具体章程这几天下来,大概是个什么日子?上头有没有透出点风声,大概要征多少?”
老徐引她到旁边石凳上坐下,捋了捋袖子:“日子嘛,也就这一月内了。数量不好说,看边境的紧张程度。我估摸着,第一批不会要太多,主要是试探和储备的意思。怎么,你厂里存货有压力?”
苏冶摇摇头:“存货还有些,应付初期征调应该够。我是想,既然官府要征调,咱们交上去的东西,不能太普通。”
老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探询:“苏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烧点更好的出来。”苏冶语气平静,“普通的灰口铁,交差是够了,但想让人高看一眼,难。”
老徐沉吟了一下:“更好的?那可是要费大工夫的,炉温、燃料、配料,差一点都不行。而且时间这么紧,万一……”
“我知道时间紧。”苏冶接过话,“所以得提前准备。徐叔,您人面熟,帮我留意着官府那边的动静,章程一下来,尽快知会我一声就行。”
“这个没问题。”老徐点点头,又提醒道,“不过苏姑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这想法是好的,但树大招风。咱们毕竟……根基还浅。”
“我明白。”苏冶站起身,“谢徐叔提点。我心里有数。”
从老徐那儿出来,苏冶直接回了厂里。炉火正旺,工人们各司其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鼓风声混在一起。她找到杨千,他正带着两个新来的学徒熟悉碎料的活儿。
“杨大哥。”
杨千明白苏冶的意思,交代了几句,跟着她走到库房后头的僻静处。
“怎么了?”
苏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接下来这半个月,厂子里的事,你和王喜多费心照看。”
杨千有些意外:“东家你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