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号的单子接下来后,厂子里连着忙了十来日。第一批货送过去,周掌柜验得很仔细,铁锭的成色和分量都挑不出毛病,尾款结得也爽快。有了这笔进项,账上总算宽裕了些,王喜去钱庄兑银子时,眉头都比往日舒展许多。
没过几天,活水街另外两家铺子的管事也找上门来,说是听周掌柜提过,想看看灰口铁的样品。苏冶让杨千带着人去了库房,一番交涉后,又签下两笔不大的单子。活儿渐渐多了起来,原先那点人手便有些转不开,尤其碎料和搬运这类力气活,刘江和来人聪几个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苏冶瞅了个空,去找老徐商量。
老徐正在庙里核对米瓮这个月的香火钱账目,见她进来,放下算盘。“苏姑娘来得正好,我这儿刚忙完。”
“徐叔,”苏冶在他对面坐下,“厂子里的情形您大概也晓得,如今接的活儿多了,地方和人手都显得紧巴。我想着,是不是能把边上的空地用起来,再起两间屋子,多砌座炉子。”
老徐沉吟片刻,“地方是现成的,当初划给你们那院子,本就连着后头一片荒滩,一直没派上用场。只是这起屋砌炉,又是一笔开销,眼下账上的银子够周转吗?”
“永昌号这几批货款到了,能挪出一部分。人工也好说,厂里现在这些人,抽空搭把手,能省下不少工钱。就是材料得费些心。”苏冶道。
“材料我倒认识几个相熟的商户,价钱能公道些。”老徐点点头,“不过苏姑娘,扩了规模,往后摊子大了,牵扯的方方面面也多,你得心中有数。”
“我明白。”苏冶说,“眼下先顾着把眼前的订单应付过去,站稳脚跟最要紧,扩厂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从老徐那儿出来,苏冶又去钱掌柜铺子里坐了坐。钱掌柜如今见了她,比先前更热络几分,听说她要扩厂,捻着胡须道:“这是好事!不过苏姑娘,你这厂子如今在汝南也算有点小名气了,总不能一直“城北那家”、“田庄那边的”混叫着,该有个正经名号了,好比我们钱记,人家一提就知道是哪家,有个响亮的招牌,生意场上走动也方便。”
苏冶觉得在理。晚上回到住处,吃过饭,她把王喜、来人聪、杨千几个叫到屋里说了这事。来人聪一听就来了精神,“起名字我在行啊!要我说,就叫“霸王铁号”,听着就气派!要不“四海炉坊”,显得咱们买卖大!”
王喜瞪他一眼,“尽出馊主意,你怎么不干脆叫“汝南第一铁厂”?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浮夸。”
来人聪挠头嘿嘿笑。杨千琢磨了一下,“咱们靠着田庄,叫“田庄铁厂”倒也实在。”
苏冶摇摇头,“太直白,没什么意味。”她看向王喜,“你觉得呢?”
王喜想了想,“咱们从哑沟出来,一路不易,如今总算安稳下来,图个吉利就好。“安顺”、“永丰”之类的,听着喜庆,也像能赚钱的样子。”
苏冶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叫“有田”吧。”
几人都愣了一下。来人聪疑惑道:“有田?这名字……听着倒是接地气,可跟打铁好像不怎么沾边啊。”
苏冶看向窗外,夜色里隐约能看见远处田庄的轮廓。“咱们烧出来的铁,十成里有七八成最后都打了锄头犁铧。天下百姓,手里有田可耕,身上有衣可穿,日子才过得下去。咱们这铁厂,根子就扎在这田地里,只有耕田的人多了,咱们的饭碗才端得稳。”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这名儿不算响亮,但实在。”
王喜喃喃重复了两遍“有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听着也喜庆,像“有甜”,有甜头的意思。”
事情就这么定下。第二天,苏冶让杨千去找人打了块木匾,用黑漆写了“有田铁厂”四个字,挂在了厂子门口。牌子不算气派,但过往的农户和零星商贩瞧见了,倒也容易记。
扩厂的事由老徐帮着张罗,材料陆续运来,厂里众人趁着工歇时搭手帮忙,地基很快打好。苏冶每日在炉子和新厂地之间来回照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日晌午,她进城去采买些零碎物件,路过一家客栈时,口渴得厉害,便走进去想讨碗水喝。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看打扮多是行商。苏冶在角落坐下,伙计给她倒了碗粗茶。她正喝着,隔壁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消息确凿么?真打起来了?”一个穿着短褂的商人压低了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