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落茶楼回来后的第二日,苏冶便找王喜帮忙备了些礼,东西不算贵重,无非是些寻常的吃食布料,外加一小坛酒。
王喜一面清点着东西,一面忍不住问道:“和周掌柜的生意不是已经谈妥了?眼下正该抓紧赶工,怎的还要备礼出门?这是要去拜访谁?”
苏冶正在检查带去李家庄的铁样,头也没抬地回道:“去李家庄。”
“李家庄?”王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疑惑更重,“可是……那周掌柜不是说,李家庄如今炉子不行,出的铁时好时坏,他才动了换供货的心思。咱们这单生意,说起来算是从李家庄手里接过来的。这会儿去,岂不是……”她没把“自讨没趣”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一旁的杨千也看了过来,虽没说话,眼神里也是同样的不解。
苏冶将包好的铁样揣进怀里,这才转过身,看着两人:“正因为是从人家手里接过来的,才更得去这一趟。”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家庄供不上货,是他们自家的问题。周掌柜另寻出路,是周掌柜的选择。但由周掌柜提出不用李家庄的货,和我们主动找上门去撬了这笔生意,在李家庄和其他同行眼里,是两回事。”
王喜似乎有些明白了,但眉头还是蹙着:“可这生意场上的事,不都是各凭本事……”
“话是这么说。”苏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周掌柜是汝南地头蛇,根深蒂固,他做了什么,旁人轻易不敢说什么,就算说了,他也有的是法子把自己摘干净。
“但我们不一样,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若是就这么闷声不响地把李家庄的生意接了,什么都不做,传出去,旁人不会说周掌柜什么,只会说我们这些外来户不讲规矩,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名头一旦背上了,往后在汝南冶铁这一行里,怕是寸步难行。”
杨千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这个理。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打交道。”
苏冶见他们明白了,便不再多解释,只道:“礼数到了,把话说明白,至少面上过得去。至于李家庄领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走吧。”
王喜和杨千不再多言,提上备好的礼物,跟着苏冶出了门。
李家庄在城南外,离苏冶的厂子有段距离,三人雇了辆驴车,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庄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墙灰扑扑的,门口守着个无精打采的庄丁,听说苏冶是来找庄主的,通报进去后,好半晌才出来个人,引着他们往里走。
庄子里颇有些凌乱,碎煤渣和废料随处可见,几座炼铁炉立在院中,炉火倒是烧着,但烟气有些发浑,几个工匠围着炉子,脸上都带着愁容。
引路的人将他们带到一间厢房外,说了句“庄主就在里面”,便自行离开了。苏冶示意王喜和杨千在门外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冒烟的炉子出神。他身形微胖,穿着半旧的绸衫,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面色晦暗,眼袋深重,眉宇间积压着浓重的郁气。这便是李家庄的庄主,李茂才。
李茂才上下打量了苏冶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想必听下人说过,语气便带着几分疏离道:“你就是那个新开铁厂的苏姑娘?”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永昌号换供货商的事情。
“晚辈苏冶,见过李庄主。”苏冶面色平静,依礼微微欠身。
李茂才哼了一声,没请她坐,也没看桌上王喜他们刚放下的礼物,只冷冷道:“苏姑娘好手段啊,我这庄子还没倒呢,你就急着来接收我的地盘了?还带着礼来,是来看我李某人的笑话?”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若是脸皮薄些的,只怕当场就要变色。苏冶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平稳地回道:“李庄主误会了。晚辈今日冒昧来访,绝非示威或是看笑话。永昌号的生意,周掌柜自有他的考量。晚辈初到汝南,只是想借此机会,来拜会一下李庄主这样的前辈。日后同在汝南谋生,还望李庄主多多指点。”
她话说得谦逊,态度也不卑不亢。李茂才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神清正,并无半分得意或狡黠之色,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他挥了挥手,示意苏冶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了,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没什么热情:“指点?我如今这般光景,还有什么可指点你的。说吧,你到底来做什么?”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烟气浑浊的炉子,状似无意地问道:“李庄主,恕晚辈冒昧,贵庄这炉火,看着似乎……不太旺?”
提到炉子,李茂才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没好气道:“炉子老了,工匠也不顶用,能烧出铁来就不错了!”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