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烧了一个月,出的铁不算少,灰口铁的品质也稳当,但销路却没像预想的那样打开。
汝南城里的铁器铺子,各家都有熟稔的供货路子,管事采买的人用惯了旧货,也拿惯了旧例,轻易不愿变动。苏冶厂里出来的灰口铁,品质虽好,价码也照着市面上的灰口铁定,没往下压,但送到几家铺子,对方也只是拿着铁样掂量几下,客套几句,说是“东西不错,只是眼下仓里还满,等下回再说”,便没了下文。
零星接到的几单,都是些边角料的小生意,要货不多,地点还散,算上往返运送的脚力钱,几乎没什么赚头,王喜拿着账本算过几回,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杨千平日里话少,但看着堆在库房里的铁锭,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时辰也明显长了。
厂子里气氛有些沉,大家手脚依旧勤快,但闲下来时,说笑声少了。
刘江有一回没忍住,趁着歇晌时凑到苏冶身边,瓮声瓮气地问:“老大,咱这铁是不是哪里不对路?怎的没人要?”
苏冶正在看火候,闻言头也没抬,只道:“铁没问题,是门路没通。”
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灰口铁在汝南不是没有市场,只是这市场被几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各自划好了地盘,她一个外来户,没根没基,想硬挤进去,要么就得坏规矩压价,得罪一圈人,最后未必落得好;要么,就得让出足够的好处,撬开那些管着采买的手。
前一种法子是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断后路,她不会做。后一种,无非是割些肉,把一部分利让出去。眼下看来,不割这点肉,怕是连汤都喝不上。她和钱掌柜有约在先,若是第一批铁销路不畅,后续的投入和分成都要受影响。
这日晌午过后,苏冶撂下手里的活计,对王喜和杨千说了句“我到城里一趟”,便出了厂子。
她先去找了钱掌柜。钱记铁器铺子里,钱掌柜正拨着算盘对账,见苏冶进来,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笑:“苏姑娘来了,快请坐。厂子里近来可还顺利?”
苏冶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铁烧得还行,就是卖不动。”
钱掌柜似乎并不意外,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叹口气道:“唉,这事儿我也听了一耳朵。汝南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各行各业都讲个脸熟。姑娘初来乍到,难免的。不过你那灰口铁成色我验过,确实不错,只要打开局面,不愁没销路。”
苏冶看着他:“所以来找钱掌柜,想请您帮个忙,牵个线。”
“哦?”钱掌柜眼神动了动,“姑娘想找谁牵线?”
“城里几家大的铁器铺子,背后总要有供货的上家。我想见见能做主的人。”苏冶道。
钱掌柜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苏姑娘,不瞒你说,这供货的源头,水深着呢。各家有各家的路数,有些明面上是商户,背地里……牵扯不小。你这灰口铁虽好,但动了别人的饭碗,怕是不易。”
“我没想动谁的饭碗,”苏冶语气平静,“我只想从碗里分一勺羹。我的价码可以比市面上的灰口铁低一成。”
钱掌柜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苏冶的脸色:“低一成?姑娘,这灰口铁的利钱本就不比白口厚,你再压一成,怕是……自家辛苦一场,反倒替别人忙活了。”
“我有我的法子,成本能控住。”苏冶道,“只要量能上去,薄利多销,总好过铁锭子堆在库里生锈。”
钱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缓缓点头:“既然姑娘心里有数,那老夫就替你问问。城南‘永昌号’的周掌柜,专做农具生意,量大,路子也广,他家的货,有一部分是城外李家庄的炉子供的,那炉子我熟,老师傅年前走了,如今出的铁时好时坏,周掌柜正为这事头疼。我同他有些交情,可以替你引见一下。”
“有劳钱掌柜。”苏冶拱手。
“不过,”钱掌柜提醒道,“周掌柜那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光说价低,他未必肯信。得有点实在东西。”
“我明白。”苏冶道,“约个时间地点,我带着铁样和价目过去。”
钱掌柜办事利索,隔天就捎来口信,说约好了后日下午,在城东的清落茶楼碰面。
到了那日,苏冶带着几块新出的灰口铁锭,和一份写好的价目单子,提前一刻钟到了茶楼。钱掌柜已经在了,坐在临窗的雅间里,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伙计。钱掌柜起身笑着迎上去:“周掌柜,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姑娘,年轻有为,手底下出的灰口铁是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
周掌柜目光在苏冶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审视,脸上倒是笑容可掬:“钱老哥推荐的人,定然错不了。苏姑娘,幸会。”
“周掌柜。”苏冶起身,微微颔首。
三人落座,伙计上了茶。周掌柜也不急着看货,慢悠悠地品着茶,扯了些闲篇,问苏冶厂子开在何处,师傅是哪里请的,炉子烧的什么炭。苏冶一一答了,只说厂子在城外,师傅是自家带的,炭是石炭掺木炭。
听到用石炭,周掌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道:“石炭火旺,就是烟大些,操心费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