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三后的第四天，便是铁厂开张的日子。

天色刚透出些微光，苏冶便将当初从哑沟跟着她来到汝南的十九人全都召集到了前院。连日来的奔波筹备，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疲惫。

院子比刚来时多了不少烟火气，角落堆着新购置的家伙什，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木材的味道。

众人或站或坐，目光都落在苏冶身上。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看不出多少新厂主的样子，倒更像是个寻常管事的主儿。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

“今日厂子开张，往后咱们就算是在汝南正式落了脚，有了营生。”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词，“厂子在城外，地方是老徐帮着寻的，原是处旧库房，改建了一番，勉强能用。炉子也置办好了，比哑沟的强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开了工，规矩和工钱也得先说清楚。眼下厂子刚起步，诸事不易，但我不会亏待大家。鼓风、看火、碎料、搬运，各环节都要人，具体分工，到了地方再定。工钱按月结算，暂定每人每月……”她说了一个数。

这个数目一出口，底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交头接耳，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

这工钱，莫说比在哑沟做黑工时如同天壤，就是比起汝南城里寻常工匠的市价，也要公道不少，甚至略高几分。孙满仓下意识搓了搓手，似乎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王喜站在苏冶身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苏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补充道：“这是基础的工钱。日后若是产出好，效益佳，还会另有贴补。吃住目前还在庙里，一应米粮由米瓮这边供给，暂时不需从工钱里扣。但咱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往后是好是歹，终究要看咱们自己这炉铁烧得如何。”

她的话简单直接，没有许诺什么大富大贵，却让众人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眼前有了着落，有了盼头。刘江瓮声瓮气地应了句：“老大放心，咱们肯定好好干！”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收拾一下，这就出发去厂里。”苏冶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开工会。

一行人出了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那处库房果然如苏冶所说，经过改建，宽敞了不少，院墙也加高了些，显得规整许多。院当中，一座新砌的炼铁炉已然立在那里，比哑沟的炉子更高大，结构也更复杂些，旁边堆着新采买的矿石和燃料。炉膛里虽然还未生火，却已然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沉静力量。

众人都是做惯了这活计的，不用苏冶多吩咐，便自发地开始忙碌起来。检查风箱的，归置燃料的，清理炉膛的，各有各的事情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工坊的忙碌气息，夹杂着泥土、铁锈和新鲜木材的味道。来人聪和杨千指挥着几个汉子将最后一批焦炭运到炉子旁，王喜则带着两个妇人清点着带来的工具和饮水和食物。

苏冶站在炉前，伸手摸了摸尚带凉意的炉壁。这是她在汝南立足的根本，也是身后这近二十人的指望。她心里清楚，这第一炉铁，只能成，不能败。

正当众人干劲十足，准备点火开炉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车马声。不一会儿，老徐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钱掌柜。

钱掌柜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袍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身后跟着的伙计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他一路进来，眼睛四下打量，看到已经初具规模的厂子和精神头不错的众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容更盛了几分。

“苏姑娘，恭喜恭喜！新厂开张，老夫特来道贺！”钱掌柜声音洪亮，朝着苏冶拱了拱手。

苏冶迎上前去，微微欠身：“钱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诶，苏姑娘客气了。”钱掌柜示意伙计将贺礼奉上，红布揭开，是一套颇为精致的紫砂茶具，还有两封用红纸包着的点心。“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祝姑娘开工大吉，财源广进！”

“让您破费了，快请里面坐。”苏冶将钱掌柜让到旁边临时收拾出来的、充当账房和待客用的小屋里。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条长凳。

落座后，王喜端上来两碗粗茶。钱掌柜呷了一口，便放下茶碗，笑道：“苏姑娘真是雷厉风行，这才多少时日，厂子便已颇具规模，连炉子都立起来了。看来老夫当初的决定没错，与姑娘合作，实在是明智之举。”

苏冶知道他说的是投资入股一事，应道：“还要多谢钱掌柜信任。若非您慷慨解囊，这炉子也没法这么快立起来。采购的各项单据我都留着，待会儿您可以过目。”

“哎，不必不必，你我既然合作，这点信任还是有的。”钱掌柜摆摆手，显得很是大度，“按咱们说好的，这第一炉铁，若是出了灰口，我占一成。若是顺利，后面三批的银子，我也照旧出两成，占一成。姑娘觉得如何？”

“就依钱掌柜所言。”苏冶点头。这笔账她早已算过，钱掌柜的条件在商言商，算得上公道，有他资金支持，前期压力能小很多。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聊了几句，面上都是一团和气，仿佛已是合作多年的老友。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动静，似乎又有人来了。老徐快步出去查看，不一会儿，领着一人走了进来。苏冶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的竟是那位曾在钱掌柜铺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