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循路来了“大有”寺,门口站着两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神情举止悠闲,瞧着像是在散步,直到苏冶半只脚踏进门槛,其中一人才出声道:
“是找先生吗?”
这两人认识苏冶,便直接开口问道。
“没错。”
其中一人道:“姑娘来得巧,先生今日正好在,您进去便是。”
苏冶颔首致谢,进了庙门,找到老徐上次带她来的那间屋子后,敲响了门。
两声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李三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褐袍。
瞧见来人是苏冶,他没说什么,微微侧开身子后,朝屋里走去。
苏冶见状关上门,坐在了木桌旁杌凳上。
李三朝着屋角走去,用铁钳架上了炭火,苏冶这才后知后觉这屋子里同外边一般冷。
折回坐在她对面后,还不待她表明来意,李三便先自己之前开了口:
“我得离开汝南一段时候。”
屋里一片寂静,炭火燃烧发出嘶嘶声。
苏冶顿了下,有些意外,而后开口问道:“得多久?”
李三漫不经心道:“兴许一两月。”说着,他轻笑道:“听老徐说,你的铁厂正准备得热闹,我回来也许正能见上你的成果。
“这样便是最好。”苏冶轻声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李三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上为什么。
他明明还是像往日那样,云淡风轻中几分倦意和散漫,却又似乎有几分莫名的沉闷。
她一时出神,半晌没说话,差点忘了来意,李三用手指扣了扣她身前的木桌,她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说着,李三已经起身朝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苏冶。
“这是……”苏冶接过细看,“石炭……能走西南粮马道?”她抬起头看向李三。
这上面写的价格倒是公允,多出的不过运费,都是在合理范围内。
“那些从北境过来的难民大多是借着大宗货运,米瓮有自己的线路,都是打点好付了银子,自然也能给你用用。”李三道。
看来老徐将燃料的事情都事无巨细汇报给李三了。
到何处,找什么人,怎么付银子,这纸上将线路都写得十分详尽。
苏冶将东西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李三,“多谢你。”
“不必,也是替我们做事,现成的便宜给你,也是为了我们的好处。”
苏冶:“不止这件事情……”
李三微微垂眼,“那还有什么。”
苏冶继续道:“当初在哑沟,若不是借你的力,我也扳不倒曹经,这一路上,你帮过我不少。”
话音落下后,李三默然不语,苏冶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木炭燃尽的嘶嘶声歇下去,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苏冶。”
这一声很轻,她以为李三不会继续说下去了,却不想对方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她似乎很少听到他叫自己。
“嗯?”
李三抬眼看向她,原本带着几分混沌的视线变得清明。
“不要谢谢我。”
苏冶愣了一下,正想开口,却又听到李三说:“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在来阳,你我好歹做过几日露水夫妻,你身陷我有办法扳倒曹经,却始终没有动手,直到你找上我,求我做交易,我才出手,你不知道为什么?”
苏冶默然不语,她当然知道。
李三没有等她开口,继续道:“你心里想让那十几人在汝南落户,我依旧有办法,但到如今也没有做。”
“因为我在等,等你能给我带来利益。”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不过随手的施舍,被施舍的人却只看得到自己得到了什么,对上面的人感恩戴德,他们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些东西,是借了这些人的东风,实则那些人不过是生来占尽了天时地利。”
他缓缓向前半步,靠苏冶更近了些。
“不要轻易谢谢别人,这世上值得你谢的没有多少人,我更不是,你若没了用处,如今我们也不会面对面说这些。”
苏冶直视着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避开,一直等到李三将话说完。
她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你说的,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句谢谢。”
李三看着她,眸中有些许微光轻动。
“你说的没错,以我的处境,想要往前走,任何人都是我的贵人。”
苏冶的语气平静坦然。
“于他们而言,帮我,或是出于利益考量,或是举手之劳,但我确是借着这些力走出了困局,于我而言,重见天光。”
“我谢他们,无关他们怀着怎样的意图帮我,只是因为我得到了好处,我只是记挂着他们曾经做过的,而非盼着来日那些情分一如当初。”
“这世上千千万万人都能推我一把,可我从来没想过顺势弃掉自己的力,我一直都清楚,我的路,还是得我自己走。”
苏冶将那几张纸攥在手中,目光澄然。
李三一直盯着她,他没想到,自己一番冷意弥漫撇清情意的话出口,对方却全然不吃这套,真真就着他说的每一句应着他。
直到苏冶话音落下,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低下头,发出极低的声音:
“好。”
“你说什么?”苏冶听得不大清楚,又问了一遍。
“我说,”李三抬起头,嘴角漾起笑意,“来日我无路可走,兴许让我跟在你后面。”
苏冶也笑了,“你会没路走?”
李三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自然。”
苏冶不与他继续调笑下去,站起身道:“没问题,来日你若真的无路可走,便换你跟在我后面。”
——
苏冶从大有寺回到住处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院里一如既往地热闹,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她进院的时候,不少人都跟她打了招呼,她一一应下后,去找了王喜和来人聪
“都办得怎么样了?”苏冶直接问道。
王喜放下手里的针线,来人聪也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该置办的都置办的差不多了,清单上的东西一样没落,钱也是省着花,绝对不乱用一文。”来人聪率先开口。
“徐叔介绍的那几个木匠手脚勤快,手艺也好,也爽快,图纸给他们看了后,说明了咱的要求,他们都说没问题,保准五日后将东西运到。”
“还少些做饭的家伙事儿,不过都是些零碎,明儿我一早去街上看看,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王喜补充道。
苏冶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