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江姑娘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墨色长发束在脑后，更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她身后只跟着一个看似仆从的精干汉子，并无多余随从。

钱掌柜见到江姑娘，脸上笑容瞬间凝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自然，起身拱手道：“哎呀，真是巧了，江姑娘今日也怎的有空到此僻静之地？”

江姑娘朝钱掌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到了苏冶身上，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听闻苏姑娘今日新厂开张，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苏冶压下心中的意外，起身道：“江姑娘言重了，您能来，是敝厂的荣幸。”她心下飞快转着念头，这江姑娘消息竟如此灵通？自己这厂子位置偏僻，开张也并未声张，她如何得知？又为何会来？

江姑娘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却并不解释，只目光扫过院中的炉子和忙碌的众人，赞道：“苏姑娘好手段。这厂子虽初建，却井井有条，看来姑娘于此道确是行家里手。”

“江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苏冶谨慎应答。

钱掌柜在一旁陪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与江姑娘对视，只含糊地应和着：“是极是极，苏姑娘确是能干。”

江姑娘并不在意钱掌柜的态度，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苏冶：“这是我一处铺子的地址，平日也做些铁器生意。来日苏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得了好铁，或许可以来此寻我。”

苏冶接过素笺，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也在偏城南地方。她心中疑窦更甚，这江姑娘行事透着古怪，先是莫名出现在铁器铺子打听原料门路，如今又不请自来送上地址，其目的实在难测。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客气道：“多谢江姑娘，若有缘，定当拜访。”

江姑娘点点头，也不多留，又环视了一眼工坊，便道：“不打扰苏姑娘正事了，告辞。”说罢，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钱掌柜看着江姑娘离去的背影，明显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对苏冶干笑两声：“这位江姑娘……呵呵，身份有些特别，苏姑娘寻常打交道留个心眼便是。”却也不多说究竟如何特别。

苏冶知他有所顾忌，也不多问，只道：“多谢钱掌柜提点。”

钱掌柜又坐了片刻，喝了口茶，便也起身告辞了，说是铺子里还有事要忙。

送走钱掌柜，苏冶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官道上江姑娘马车驶过扬起的淡淡尘土，眉头微蹙。这江姑娘绝非普通商贾之女，其气度做派，甚至能让钱掌柜这等地头蛇都显出几分忌惮。她为何会对自已这座小铁厂感兴趣？

“啧，这姑娘，瞧着可真不一般。”来人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摸着下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不正经，“瞧那通身的气派，还有那马车，非富即贵啊老大。”

苏冶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废话，普通人家能用得起那样的马车？连车辕都是紫榆木的。”

来人聪嘿嘿一笑：“还是老大眼毒。我看呐，怕是汝南城里数得着的人家。可奇怪了，这等人家的小姐，不在深闺里绣花，怎么老往咱们这铁匠堆里钻？”

苏冶没接话。来人聪的话糙理不糙。这世道，即便家境殷实，也极少有让未出阁的女儿这般抛头露面，甚至与铁器、工坊这类被视为“贱业”的行当打交道。这江姑娘的来历，恐怕比她想得还要复杂。她想起那日在这江姑娘面前提及西南粮马道和兵器买卖时，对方坦然的态度，绝非寻常闺秀所能有。

但眼下，探究这江姑娘的身份并非当务之急。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自身实力才是根本。若她这铁厂烧不出像样的铁，一切皆是空谈。若她真能炼出上好的灰口铁，乃至更好的铁，那么无论是钱掌柜，还是这位神秘的江姑娘，或许都能成为她的助力，而非仅仅是需要警惕的变数。

想通了这一节，苏冶心中稍定。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将目光投向院中那座已经准备就绪的炼铁炉。

炉膛口，负责点火的老师傅正将火把凑近引火的干柴，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鼓风箱在推动下发“呼哧”声，将空气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火势渐旺，灼人的热浪开始向四周扩散，映得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加料。”苏冶沉声吩咐。

早已候在一旁的工人闻声，用长柄铁锹将混合好的矿石和熔剂，从炉顶的加料口投入熊熊燃烧的炉膛。沉重的撞击声和火焰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座新厂的第一炉铁，正式开始了冶炼。

苏冶走到炉前，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睛被炙烤得有些发干，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所有的猜测、算计、不安，在此刻都暂时被压下。眼下最重要的，只有这炉火，只有这炉中铁水的成色。

她知道，在汝南的日子，这才算是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