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收回目光,看向李茂才,缓缓道:“晚辈方才进来时,粗略看了几眼。贵庄这炉子,砌法似乎还是旧式的,烟道设计得有些窄了。如今用的燃料,若是晚辈没看错,怕是掺了不少本地产的褐煤,这种煤火力虽足,但烟气大,杂质也多,容易结焦堵塞。烟道不畅,进风不足,炉温自然就上不去,铁水流动性差,出来的铁锭杂质去除不净,品质自然难以稳定。”
她这番话说完,李茂才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苏冶:“你……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褐煤?还有这烟道……”他庄子里的问题,自己自然是清楚的,也请过几个老师傅来看过,但能像苏冶这样,只远远看几眼,就如此精准地道出关键所在的,却是头一个。
苏冶神色如常:“晚辈对冶铁一道,略有钻研。这些不过是些浅见,或许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李庄主姑且一听。”
“不对?你说得太对了!”李茂才激动起来,脸上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就是烟道和燃料的问题!我也想过换煤,可好炭价高,成本实在撑不住……”他此刻再看苏冶,眼神已有些不同。
苏冶沉吟片刻,道:“彻底解决,自然是要改炉子,拓宽烟道,甚至重建。但眼下庄主恐怕一时拿不出这笔开销。有个权宜之计,或可一试。”
“说来听听。”李茂有了兴趣。
“褐煤并非完全不能用,但在入炉前,需得多一道工序。”苏冶道,“可建一个简单的洗煤池,将煤块先用水冲洗,筛去部分粉渣和杂质。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能减轻不少结焦的情况。同时,鼓风的力道要适当加大,尽可能保证炉内通风。
“再者,我看贵庄堆放的矿石,块粒大小不一,若能将其破碎得更加均匀些,也有助于炉内受热均匀,提高出铁品质。这些法子虽不能立竿见影让铁质赶上最好的灰口铁,但让炉况稳定下来,产出堪用的白口铁,应当问题不大。”
李茂才听得极为认真,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待到苏冶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有了几分神采:“妙啊!洗煤,碎料……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到底是懂行的人,虽没想到,却能听出来苏冶说的有些门道。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冶,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苏娘子,为何要替我出这主意?我李家庄若是缓过这口气,对你似乎并无好处。”他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实在。生意场上,同行是冤家,哪有主动帮竞争对手解决难题的道理。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李庄主,如今这世道,您觉得算太平吗?”
李茂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北边司徒家虎视眈眈,南边几州也未必齐心,太平?差得远呢。”
“是啊。”苏冶道,“既不太平,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安安稳稳吃口饭,就更不容易。汝南的冶铁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同行之间,只知互相倾轧,今日我挤垮你,明日他吞并我,内耗下去,最终得益的会是谁?只怕是让外人看了笑话,甚至有机可乘。”
“钱,自然是要赚的,但未必就一定要你死我活。有时候,互相留一线余地,抱团取暖,或许才能走得更长远些,今日我帮庄主一把,是敬您是前辈,也是希望汝南的冶铁行业,能多一份元气。”
她这番话,说得平实,却句句敲在李茂才的心坎上。他经营李家庄多年,经历过起伏,深知行业里的艰辛与龌龊。苏冶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和胸襟,实在令他刮目相看。
李茂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走到苏冶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苏姑娘,今日一席话,真是让李某汗颜,也受益匪浅。先前多有怠慢,还望姑娘海涵。这份情,我李茂才记下了,日后姑娘在汝南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来找李某”
苏冶起身还礼:“庄主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愿贵庄早日渡过难关。”
从李家庄出来,已是下午。
苏冶望着驴车外不断后退的田埂,不禁想到,能在这一行立足多年的,没有真正的蠢人。只是有时被困境所逼,一时钻了牛角尖。我们表明了态度,送去了解决之法,他只要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回到厂里时,日头已经西斜。炉火正旺,杨千他们仍在忙碌。
苏冶也没停歇,立刻投入到永昌号那批订单的监工中。她心里清楚,安抚李家庄,只是消除了一个潜在的麻烦。要想在汝南真正站稳脚跟,最终还是要靠手上烧出来的铁,靠实打实的质量和信誉。路还长,每一步都得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