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是个满脸风尘的汉子,呷了一口酒,重重放下酒碗,“这还能有假?我前日刚从兖州那边过来,官道上都是兵,气氛紧得很,听说已经在边境上接上火了,规模不小!”
“我的天爷……这要是打大了,会不会波及到咱们汝南来?”短褂商人声音里带着忧惧。
“难说啊……如今这世道,哪儿有绝对安稳的地方?只盼着萧家能顶住……”风尘汉子叹了口气,“真要打过来,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苏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北边打仗,她之前也零星听过些风声,但没太往心里去。乱世里,刀兵之事并不稀奇。她下意识盘算的是,战事若起,兵器甲胄的需求会大增,对冶铁行当来说,未必不是机会。但相应的,原料运输、人工成本恐怕都会上涨,市场也会动荡。
她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客栈。走在街上,日头明晃晃的,市面依旧熙攘,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遥远的传闻。但不知怎的,她心里那点盘算渐渐淡了下去,另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李三离开汝南,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当时只说有事要办,归期未定,神情间是惯常的散漫,却也透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肃。米瓮这个组织,向来行事隐秘,与各地势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北境战火乍起,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去,是巧合,还是……
苏冶停下脚步,站在街心,阳光有些刺眼。她想起老徐说过,米瓮收留了不少从北境逃难过来的人。也想起李三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这世道,有刀的,都是土匪。”
如果米瓮不只是个种田敛财、装神弄鬼的团体,如果它的触角早已伸得更远,那么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它扮演的会是什么角色?
李三的离开,是否与此有关?
她蹙了蹙眉,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想这些还为时过早,扩厂的事情千头万绪,永昌号的货要按期交付,新接的订单也不能耽误。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增强自身的实力总是没错的。
回到厂里,王喜见她脸色有些沉,迎上来问:“怎么了?是城里东西不好买?”
苏冶摇摇头,“没什么。”她看了一眼正在搭建的新厂房基,转移了话题,“这边进度怎么样?”
“地基差不多夯实了,明日就能开始砌墙。老徐找的工匠手脚利落,料也足。”王喜答道。
“嗯。”苏冶点点头,“抓紧些,争取月底前把新炉子立起来。”
她走到河边,看着汩汩流淌的河水,原本计划等规模扩大,资金充裕些,就想办法利用水力鼓风,能省下不少人力,也能提高炉温。但此刻,这个技术改良的念头背后,却隐约蒙上了一层别的考量。若真不太平,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冶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厂子里,新厂房一天天起来,第二座炉子也开始砌筑。永昌号的订单一批批交付,钱款如期到位,“有田铁厂”的名声渐渐在汝南冶铁行当里传开,来找她订货的铺子又多了两家。李茂才那边也派人捎来过一次口信,说是按她说的法子试了,炉况确实稳定了不少,还客套地邀请她得空再去庄子坐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天下午,苏冶正在核对账目,老徐匆匆从城里赶来,脸色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他径直找到苏冶,把她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苏姑娘,城里刚传来的消息,北边的仗……规模可能比预想的要大。官府已经下了文书,要征调一部分铁料,具体章程这几天就会下来。”
苏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征调?是官价收购,还是……”
老徐摇摇头,“文书说得含糊,只说是“为备不时之需”。但按以往的惯例,这种征调,价钱肯定高不了,而且不能拖延。我过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心里有个准备,库房里的存货,账目上要做得清楚些。”
“我明白了,多谢徐叔。”苏冶道。送走老徐,她独自在河边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征调铁料的消息,印证了之前客栈听来的传闻,也让她心头那点关于李三和米瓮的疑虑,再次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