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出门。”苏冶说,“我打算闭关门,琢磨点新东西。需要绝对清净,不能让人打扰。”
杨千是老人了,从哑沟就跟过来,知道苏冶的脾气,她这么说,必定是有要紧事。他也没多问,只点头:“成。厂子里你放心,有我和弟兄呢。要给你留饭送过去不?”
“不用。”苏冶说,“我自个儿解决。你跟王喜说一声,就说我有点难关要攻,得静心待一段时间。其他人问起,就这么说。”
“晓得了。”
苏冶又补充道:“另外,你从后来招的那些人里,挑三四个手艺最老道、嘴巴也严实的。跟他们说,接下来这半个月,他们的活儿先让别人顶上,工钱照算,另外我每天多补五个铜子,但有个条件,我随时可能叫他们过来帮忙,来了就得立刻上手,不能耽误。”
杨千记下:“好,我这就去挑人。挑好了把名单给你瞧瞧。”
“不用给我看,你定就行,我信得过你。”苏冶拍拍他的胳膊,“拜托了。”
交代完杨千,苏冶又去炉子那边转了一圈,跟王喜简单说了几句,便回了自己那间兼做账房和歇息的小屋。这屋子位置偏,平时少有人来。她搬来几筐精选的矿石和燃料,又检查了一下那套小型的坩埚和手拉风箱。
这些东西是她之前陆陆续续备下的,本来是想有空时做点实验,改进工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
从那天起,苏冶就很少在厂子里露面了。吃饭也是让人送到门口,她自己取,屋里整天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呼呼声,偶尔还能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糊味。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猜东家是在搞什么新名堂,但杨千和王喜嘴紧,只说是技术上的事,不让多打听,大家也就不好多问。
时间一天天过去。期间老徐来过一次,没进厂,只托人给苏冶捎了个口信,说征调的正式公文已经贴出来了,第一批数量不大,苏冶在屋里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她整个人像是钉在了那间小屋里,脸上总是沾着煤灰,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她在试不同的配料比例,调整炉火的强弱节奏,记录每一次微小的变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掉的铁块堆在墙角,她也不气馁,把废料敲开,仔细看里面的结晶和杂质分布,然后调整方案,再来。
第十五天下午,日头偏西。王喜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工服,忽然听到厂子外面传来车马声。她放下衣服,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去看。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老徐。王喜刚想打招呼,却见老徐转身,朝车里伸了下手。紧接着,一个穿着褐色布袍、身形颀长的男人弯身下了车。
是李三。
王喜愣住了,差点没敢认。
李三离开有一个多月了,这会儿突然出现,脸上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波澜。
“徐叔……李先生?”王喜赶紧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老徐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苏姑娘呢?在厂里吧?”
“在是在……”王喜有些迟疑地朝苏冶那间小屋看了一眼,“不过东家她这半个月一直在闭关,谁也不让打扰,说是有要紧事。”
李三的目光顺着王喜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扇紧闭的木门。他没说话,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老徐和王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就在李三走到离屋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冶站在门口,一脸黢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显得格外白。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手里捧着个东西,用一块粗布垫着,看不真切。
一抬头,正好和李三的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苏冶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李三看着她那张花猫似的脸,目光在她眼底的血丝和嘴角那点笑意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她手上。
苏冶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那块粗布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件东西的真容——一把短剑,剑身不过一尺来长,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但通体透着一股沉黯的乌光,光线划过时,刃口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青芒。
她抬起头,笑着看向李三,声音因为连日劳累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