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杨千吸了口气,他是有经验的老匠人,自然明白“钢”和寻常的“铁”区别有多大。寻常农具用灰口铁、白口铁便已足够,只有打造上好的兵器、甲胄,才会用到钢。而且炼钢的工艺复杂,成本高昂,绝非他们这种小厂轻易能碰的。
“东家,你是说……我们能炼出钢了?”王喜的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不是那种百炼精钢,”苏冶解释得很实际,“但韧性和硬度都比我们现在出的灰口铁强上一大截。用来打制官府征调的枪头、箭头或者刀坯,应该绰绰有余。”
杨千立刻明白了苏冶的意图:“东家,你是想……把这批征调的货,就用这新法子炼?”
“对。”苏冶肯定道,“这是我们站稳脚跟的机会。交上去普通铁料,不过是完成任务。如果能交出超出预期的东西,以后在官府那边,我们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王喜想了想,有些顾虑:“这是好事。可……东家,我们要不要先跟官府通个气?把这事儿说明白?也好谈谈价钱。”
苏冶摇了摇头,态度很明确:“不能说。”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官府衙门里,人多眼杂,少不了各家铁铺的眼线。我们这东西还没见真章,万一走漏了风声,徒惹麻烦。好东西自己会说话。等货交上去,官府验货的人自然识货。到时候品质如何,他们自有评判,该给什么价码,也由他们定夺。我们主动去说,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我们沉不住气,或者想借机抬价。”
杨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东家考虑得是。是这么个理儿。好东西,验货的师傅一上手就知道。咱们闷声把东西做出来,比什么都强。”
王喜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对,是得谨慎些。那我这就去把挑出来的那几个人叫来,东家你把新法子教给他们?”
“嗯。”苏冶把手里包着短剑和数据的布包递给王喜,“这是我记下的一些关键数据和……一件样品。你先收好。我把要点跟杨大哥说一下,然后一起教那几个人。时间紧,得抓紧。”
接下来的两天,苏冶几乎住在了厂里。她带着杨千和精心挑选出来的四个老师傅,日夜不停地调试新炉,把控每一个环节。新法子对火候、配料比例、鼓风时机要求极为苛刻,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好在苏冶这半个月的摸索打下了基础,加上杨千他们经验丰富,上手很快。
第一批采用新法炼出的铁坯出炉时,天色已晚。苏冶拿起一块尚有余温的铁坯,用锤子敲击边缘,听着那不同于寻常灰口铁的清脆回响,又仔细查看断口的结晶纹路。杨千和几个老师傅也围上来,传看着,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成了!东家,这钢口……绝对成了!”一个老师傅激动地说。
苏冶心里也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平静:“还不能大意。接下来批量炼制,每一步都要盯紧,确保品质稳定。”
她安排好夜班的人手和明日的事宜,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王喜和杨千说:“厂里你们多照看,我今晚要回城一趟,明早过来。”
王喜有些意外,苏冶这半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突然要回城,但她没多问,只点头道:“好,东家你去忙,厂里有我们。”
苏冶点了点头。
将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两天后,苏冶离开铁厂,没有直接回城里的住处,而是绕到了城外通往官道的一条僻静小路上。这条路是离开汝南城的必经之路之一,相对冷清。
她在路旁一棵大树下站定,望着汝南城的方向,静静等待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道路尽头传来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很快,两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青篷马车一前一后驶了过来。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赶车的人眼神锐利,不像寻常车夫。
苏冶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路中间。
马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前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李三探出身来。他看到路中央的苏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跳下马车,朝她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男子的侧脸。那男子并未下车,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冶,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感,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苏冶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觉得这人身份不简单,但眼下无暇他顾。
她收回视线,看向走到面前的李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一个长条状布包递了过去。
李三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苏冶直接将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平静地说:“给你的。”
李三低头,解开布包一角的系绳,露出了里面那柄乌沉沉的短剑。纵然他不是专门的铸剑师傅,但见识和眼力还在,一眼就看出这短剑材质非凡,锻造技艺精湛,绝非凡品。他抬起头,看向苏冶,眼神中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是……”
“你是会武的。”苏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面不太平,带在身上,防身。”
李三握着那柄短剑,指尖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微凉和沉实。他看着苏冶,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清亮,坦荡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入往常一般说些打趣的话,但不知为何,说出口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多谢。”
苏冶嘴角拂过一丝笑意,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我回了。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来路,步伐稳当地朝汝南城的方向走去,一次头也没有回。
李三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用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隐现的青芒在他指尖流转。
这时,身后那辆马车里,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打趣意味的男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三耳中:“是把好剑啊。”
李三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向马车方向,只是默默地将短剑用布重新包好,仔细地收进了怀里。然后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两辆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官道,向着与汝南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也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