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他忍不住蹙眉低斥。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经蹭到了他的脸侧。江止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发丝擦过脸颊带来的微痒,这股痒意也瞬间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口,像是被蒲公英的绒絮时有时无地搔着。
他们的距离近到江止能看清陈然唇上细软的绒毛,温热的吐息随之拂过,那绒毛轻轻颤动,那吐息悄然漫进他的鼻腔。
周遭彻底被这位黑暗哨兵的气息浸染。那气息最初只是试探,在发现被侵入者并无反抗后,便不再掩饰——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趁人怔忡时便席卷而来。
江止甚而觉得,这气味洗上一整天也未必能散去。
真糟糕。
这个认知让他颈后寒毛微竖,但他下意识忽略了,若真的反感,属于哨兵的兽性本能理应比克制来得快,而属于两位高等哨兵的交锋也会比在黑暗中的谋定而后动来得更快。
教师说得没错,看上去再无害的黑暗哨兵也改不了本性,确实……嚣张,不宜深交。
陈然似乎察觉到了江止微妙的抗拒,睡意朦胧中正要开口,却被猝不及防的触感堵了回去。
“陈ch……”
一片灰白的光晕倏然绽开,当精神体厚重的身躯压上陈然的脸颊时,江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陈然,把他当成谁了?
下一秒,他身体一僵,瞳孔微缩,脸颊隐隐发烫。
江止眼底掠过一丝愕然,本能驱使他方才从床上一跃落地,而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那团巨大的毛茸茸,以及被它小心翼翼圈在怀里的青年哨兵。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江止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抚过下唇,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瞬时顿在半空。
陈然其实醒了几分,但仍惜着那点残存的睡意闭着眼。唇瓣被包裹住的触感传来,他还以为是在塔里,是哪位向导在为他进行精神疏导。只是这次好像有些特别,以往的向导只是浅触即离,这次却久久贴合,甚至……用嘴完全含住了他的嘴?
还有,这位向导的毛发是不是过于丰茂了?弄得他好痒。
在塔里时,向导们常以“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哨兵”为由接触他。终归是以往的黑暗哨兵没有像他这样能与向导建立联结,更别说无差别适配。他会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似乎也情有可原……
至少陈然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长期的相处模式让他早已习惯这种亲近,一时并未察觉有何异常。
可对方贴得太久了,陈然现在的身体本就对痛觉敏感,唇上传来被吮吸的微痛,让他忍不住嘟哝出声:“痛痛……”
与此同时,和精神体共享感官的江止,肉眼和精神图景都很清楚地看见了——黑暗哨兵眼睛里渗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没掉下去,粘在眼睫毛上。好像真的疼了,睫毛摇摇晃晃,泪珠也跟着摇摇晃晃的,要坠不坠的样子。
临了,它没有掉下来,只因哨兵把脸埋进了江止精神体厚实的胸毛里,蹭了蹭,擦去了湿意。那动作里带着点无意识的埋怨,又透出几分亲昵。
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他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但这显然不是发问的好时机,江止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精神体,在第一次召回失败后,他与它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精神体纹丝不动,仿佛化作冰雕,唯有身体重心微微后压,四爪如扎根地面。耳朵转向江止的方向,头颅与视线却仍锁在陈然身上,寒冰一般的眼眸静如深潭。
打破僵局的是令一人一体陷入僵局的主角,陈然似乎察觉到环抱自己的存在分了心,便用脸颊撒娇般蹭了蹭。
精神体立刻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随即巨大的头颅从陈然上方环过来,鼻尖轻嗅他的发梢,下巴小心地搁在枕边。厚重的尾尖完全放松,乃至愉悦地向内微蜷,末了轻柔地搭上了哨兵的腿侧。
江止简直没眼看。
他想不通被称作寂岭银霜的守卫的精神体,怎么会露出这副模样,比寻常犬科生物还要谄媚。
他转身走向书桌,步伐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仓促,近乎落荒而逃。
江止没有午睡的习惯,静坐片刻,便打算处理些工作。可这一次,鼻端萦绕的气息却越来越鲜明,挥之不去。
但他始终没有看向床上的人。
良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微微用力。
茶香袅袅,江止却只觉得滋味寡淡。
他未曾察觉,自己的眼眸,已与精神体如出一辙——沉静的瞳色之下,仿佛有熔岩在冰层深处涌动,炽热、粘稠,亟待破冰。
……
在所有人不曾注意的床底下,慌乱之中拟态成一粒灰尘的临时系统在床底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没被发现,既指宿主的情况,也指它自己……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