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人立刻围上来,却又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伸手触碰。
过了一会儿,陈然才知道他们那副失而复得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小然,”谢云归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比我们晚醒了一周。”
陈然点了点头,“这样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闭上了眼。
床边瞬间乱了,有人伸手探他鼻息,有人去按呼叫铃,有人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指尖……相同的是所有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死死盯着他的脸,嘴唇发颤,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直到——
“没死呢。”陈然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让让,挡光了。”
“……好。”
六道声音,异口同声。
-
陈然静养了几天,恢复得很快。
出院那天,几个人还在为他的去处争了起来。
沈肆舟的理由最正当,“我兄弟一直住我家,早习惯了。”
沈伴舟语气平静,“我是他哥哥,家弟之前承蒙各位照顾。”
宋嘉时接得自然,“小混——咳,小然说好了要来参观俱乐部。”
靳聿怀理由最官方,看上去无懈可击,“我与陈先生的合作尚未结束,但碍于病人不便劳动,住我那儿更方便。”
谢云归早已打好腹稿,“小然弟弟是我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让恩人住在我家,理所当然。”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唯一没说话的人——
然后发现,陈然已经跟着集轲,走进车附近了。
“……?”
“为什么?!”
集轲像是刚想起什么,折回来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笑得一脸无害,“抱歉啊各位,我老乡得跟我进组拍戏了。”
陈然已经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催他,“快点。”
“好了各位,”集轲摆摆手,“老乡催呢,我先走一步。”
剩下五人只好看着车尾气扬长而去。
谢云归抱有的期待最低,耸耸肩,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可恶,忘了兄弟喜欢拍戏了!”沈肆舟边想边拉开车门。
靳聿怀将外套搭在臂弯,也坐进车里。前路还长,机会总有。
宋嘉时已经低头查起剧组探班流程了。
手机“叮”一声响。沈伴舟点开信息,看着屏幕上的字,过往一幕幕闪在眼前,他下了决心。
-
集轲在记忆裂隙说的让陈然回来演戏是真的。
就在发生雪崩的那天,《家园》剧组爆出惊天丑闻——几位男演员聚众瓢昌,被警方当场抓获。巧的是,这几位全是剧中后期的关键角色。
丑闻曝光后,涉事演员竟还放话:“《家园》都快拍完了,不用我们,你们找谁接?”
剧组反应极快,第三天便发布声明:坚决解约,绝不用劣迹艺人。
但重选演员一周,始终找不到合适人选。就在一筹莫展之时,原著作者Gilt提出建议。
剧组反复商讨,最终决定采用Gilt的方案——大改剧本,删去重建线,延长战争线,启用前期原班人马。
可谁都没想到,雪崩的失踪者里,会有陈然。
剧组能等,投资方等不了,资方硬塞演员,导演拒不妥协,双方僵持不下,投资纷纷撤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家园》要黄了的时候,转机来了——新的资方接连入场,资金充裕,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陈然主演。
于是,陈然就这样回到了剧组。
回归那天,是个大晴天。
原班人马全到齐了,围着他送礼、说吉祥话。魏导也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切就绪,拍摄开始。
剧情来到裴寒川决定孤身赴险,让所有士兵先撤离的段落。
他看着最后一名士兵登上飞机,转身,正要独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裴寒川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本该在飞机上的士兵,此刻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人正从舱门快步走下。
见到他看过来,士兵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们的脸上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个不小心踩出声音的士兵,还被同伴轻捶了一下肩膀。
“长官!”烈阳第一个开口,眼眶通红,脸上却绽放着笑容,笑与泪交织,让他的情感更加深刻,“可不能一个人去冒险啊!”
“就是!我们也很靠谱的好不好!”另一个士兵扬起下巴,他的表情上有骄傲、有信任,但在这神采奕奕下还有一丝害怕被丢下的不安。
“长官……长官!”石小实哽了半天,只反复喊出这两个字。
江如梦走上前,将方才在路边摘的一小束野花,放到裴寒川手中。
最后,所有士兵齐声喊道:“长官,请带我们一起战斗吧!”
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黑黢黢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人道主义委员会的飞机就停在他们身后,负责人走下舷梯,对裴寒川说了几句话。
“他说,您拥有一群非常忠诚的士兵,祝贺您。”凌见走上前,为他翻译。
裴寒川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束被握太久蔫了的小野花,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又有些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接到了心仪姑娘送的花,连耳朵尖都透着无措的羞赧,嗯,眼睛一圈也是红的——凌见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可其他的士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低着头,以为长官仍在犹豫、甚至要放弃他们……
不知道谁先低声说了一句,“……求您了。”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低低地、固执地响起来:
“求您了。”
过了很久,裴寒川才抬起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也会英文?”
凌见咧开嘴,用蹩脚的发音回道:“Of course.”说完,悬挂在眼眶的泪就掉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也跟着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里又带上了泪。
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彼此生命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了。
……
当天收工后,陈然独自回到全感拟真系统。
他来到江如梦摘花的地方,那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朵蔫儿吧唧的的小花,在风里可怜地晃着。
战地生花,的确令人心头一振。可这抹亮色,却无端让陈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恍惚。
他弯下腰,想凑近细看。
正在他指尖刚触到一片萎靡的花瓣的时候,旁边忽然“噗”地一声——一朵蓝色的小花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他诧异地看过去,那小花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开得更舒展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垂青这朵摇曳之花时,异变突生。
——唰。
——唰唰。
唰唰唰——
以他为中心,方圆几百米的战地上,蓝色小花如浪潮般层层绽放!
放眼望去,尽是涌动的蓝。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连成一片柔软的海洋。
“这是……怎么回事?”
陈然站起身,望着这片凭空出现的花田。
昏暗的战争场景在这一刻悄然变换,干涸的河床漫起清流;苏醒的生灵穿梭林间;蓝色的花朵在风中尽情生姿……一切,恍如生机盎然的春天。
风里似乎传来谁的叹息,很轻,陈然捕捉到了——
“这个时空……也没有你吗?”
“还要,再等多少个春天呢……”
种花人的手曾抚过这些花,而花,将讯息传递给了恰好错过的人。
白发长官,站在这片蓝色的浪潮中央,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And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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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后续的剧情,是裴寒川带领士兵歼灭敌军、夺回家园,并最终将腐败的团长扳倒。
电影定档在大年三十。
六个人都收到了电影票,但四个人临时有事,都说会补看,所以最后到影院的,只有沈肆舟和集轲。
当银幕上的裴寒川经历第二次灵魂死亡时,黑暗中,两只手几乎同时伸过来,碰了碰陈然的眼角。
陈然偏过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