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眼泪的潮湿味道里睡着,醒来,又睡着。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的灯亮着,阳光挤满了窗帘的缝隙。
盛寒已经不在我旁边。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才早上七点钟。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虽然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可我觉得头脑无比清醒,身体没有丝毫疲惫感,只是喉咙很痛,连呼吸间都带着一丝隐隐的血腥气。
鹿川一年四季都极为干燥,我早就已经无法适应,从前回到鹿川小住时,母亲总是会特意为我打开房间的加湿器。
我走出房间,盛寒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
“醒了?”她背对着我问。
我使了使劲,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嗯”声。
盛寒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看向了我,“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瓶水,啪地拧开瓶盖,灌进了嘴里。
“太干了。”我哑着嗓子,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她身旁。
高大的落地窗外,是鹿川特有的早晨。
阳光充足,但空气却灰蒙蒙的,空气里凝结的不是水汽,而是工业生产带来的污染颗粒。道路宽阔而笔直,车辆往来不息,公园里,河流无声地向前流淌,岸边的树木郁郁葱葱。
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树隐匿起了踪影,我的目光扫过河岸,没有找到那棵树的影子。
“去吃点东西吧,”盛寒说,“你上一次吃饭是前天晚上吗?还是更早的时候。”
“我……”我的声音还哑着,抿着嘴清了清嗓子,“我吃不下。”
“再喝点水。”盛寒看了看我手里的水瓶。
我拧开瓶盖,抬起了瓶底。
“你没觉得干吗?”我问。
“没有。”盛寒摇了摇头,“一起出门吧,我有想去吃的早餐,你就当是陪我去,好不好?吃完早餐,我们就去墓园。”
我点点头,“好,那我想先喝点咖啡。”
“楼下就有咖啡。”
“诶?我昨天没注意到呢。”
“有的。”盛寒笃定地说。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各自洗漱好,换了衣服,在客厅会合。
“你眼睛肿得很厉害。”盛寒说。
“你也一样啊,你像是被马蜂蛰了。”
我想,如果非要用什么来比喻死亡的话,我想,死亡应该就是眼睛被马蜂蛰了一下。
“去喝杯咖啡消消肿好了。”
“好。”
我们一起下了楼。
盛寒所说的咖啡,原来是大堂休息区的一台全自动咖啡机。
我们站在咖啡机前,盛寒熟练地把纸杯放在出液口,“你要什么咖啡?”
我不想喝这样的咖啡,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意式浓缩就好。”
盛寒按下了按钮。
磨豆的声音传来,我们沉默地站在咖啡机前,依次做好了两杯咖啡。
我顺手将剩下的半瓶水倒进杯子里,冲淡了咖啡。
“给你盖子。”盛寒递给我一个一次性纸杯配套的盖子。
“居然还有盖子。”
盛寒笑了笑,“不喜欢酒店的咖啡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特别的日子,总要喝点特别的咖啡。”盛寒说。
我点了点头,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极端苦涩,香气不足,杂味明显。在爸爸妈妈离开我的第二十七个小时,我跟盛寒一起,喝下了这样一杯咖啡。
“这里好叫车吗?”我掏出了兜里的手机,“我们要去哪儿?”
“不用,我来开车。”盛寒说着,走到了前台,前台确认过以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很快就被开到了大堂门口。
盛寒示意我上车。
“你的车吗?”我坐进了车里。
“我姐的车,”盛寒合上车门,拉上了安全带,“我昨晚请她差人开一辆车过来给我用,今天不是还要去墓地嘛,有车要方便一些。”
“之前没听过你说过你有姐姐。”
“有的,不光是姐姐,而且是亲姐姐。”
“亲姐姐?同父同母?”
“是啊。”
“有兄弟姐妹可真好。”
“或许吧。”
“或许吧?你姐姐听了该伤心了。”
“不光是亲姐姐,我还有亲弟弟。”
“啊?”我怪叫了一声,“怪不得你要这样说。”
盛寒笑了笑。
“姐姐和弟弟可没法比。”我看着窗外,嘟囔道,“还是有姐姐比较好。”
“如果陈老师生一个姐姐给你,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哪怕是妹妹也可以,成为妹妹的姐姐也不错呢。”
盛寒把车开上了一条我熟悉的路,我转过头,张望着窗外的街景。
“前面就是鹿川中学了吧。”我说。
“嗯。”
“没想到我们还是校友呢。”
车停在了路边,我推开门,跳下了车。
不远处就是一条小吃街,那里聚集了无数家餐厅和饮品店,还有几家文具店。读初中时,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是在那里解决一天中的两餐,甚至是三餐。
“闻到这个味道,就有点儿饿了。”我说。
工作日的早上八点半,鹿川中学的早高峰已经过去,沿街的铺面和小摊有些冷清。
我们并排步行其间,或许因为看上去并不像是鹿川中学的学生,有许多目光投向我们。
“小时候我爸妈管我管得很严,不让我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只允许我吃学校食堂。”我说,“学校食堂哪儿有小吃街的东西好吃。”
“你要是没偷偷吃过,怎么会知道这里更好吃。”
“被你说中了,”我笑了笑,“魏娜阿姨,昨天你见过的,她是个作家,她发了稿费,就会带我从街这头吃到那头去。我那时候简直觉得作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职业了。”
“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我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作家。”
盛寒笑了笑,“有想吃的吗?”
“你有吗?”
“啊,找到了。”盛寒快步走去了一个三轮自行车搭成的小摊位前,摊主是一对夫妻。
“两个饼。”盛寒对正在擀面饼的女人说。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