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经历了严重的心碎,需要老朋友的安慰。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出了一个酒店的位置。
“你要把我扔在酒店?”冷川满脸心碎。
“我没有地方给你住。”
“为什么?你住在哪?”
“我住在医院的宿舍里。”
“宿舍?”冷川满脸惊讶,“你赚医生的薪水,就只想住在宿舍里吗?”
“不算是’想’,但也没有完全不想。”
我只是脑袋被卡在了这个缝隙里,还没有力气从缝隙里爬出来。
“我不明白。”冷川说。
“而且,”我继续说,“我在公立医院工作,也没有在赚你想象中的医生的薪水。”
“我仍然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方式,非常地不可思议。”
来沪才第三天,冷川便拽着我去看她找到的一处公寓。
“两室一厅,还有露台。”或许是有事情在忙,冷川看上去没有前几天那么憔悴了,“寒,我们继续做室友怎么样?”
在澳洲时我们已经做过一年室友,即便多年未见,我们仍旧保持着某种亲密和默契。
“好。”我说。
冷川高兴地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
“寒!这次你先挑卧室!”
冷川的突然出现,让我从一个绝望的生活跳进了另一个绝望的生活里。
在沪城,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要是想要获得“爱”,或许是极其艰难的,但想要获得“性”,却是那样易如反掌。
冷川每天都出入在聚集着女-同-性-恋的酒吧里,跟不同的女人接吻,也会带不同的人回家。
我结束白天的工作,在床上昏睡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喝得醉醺醺的冷川从酒吧回来,带着她的“新朋友”,偶尔,我也会看到她和她的“新朋友”乱扔在客厅地上的衣服。
跨年夜,我忙完工作,回了家。
冷川正在厨房里做菜。
我们住进这间公寓快要一个月,冷川忙着处理自己的心碎,我忙着工作,几乎只在入住的时候开了一次火。
“你回来了。”冷川正在调制酱汁。
“今天怎么有空做菜,”我走到已经装盘的菜肴前,接过冷川递来的叉子,“晚上有朋友要来吗?”
“没有啊,是做给你的。”
我叉起一块牛排,放进了嘴里,咀嚼着。
“我知道你跨年夜没有计划。”冷川说,“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跨年。”
我开了一瓶酒,倒进两只杯子里。
冷川把菜端上了桌,我们落座在桌前,轻碰杯壁,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我一边吃着菜,一边夸赞着冷川的手艺。
冷川说她明年计划在沪开一间餐厅,兴致勃勃地给我讲着她这一个月里的所见所闻。
才不过一个月而已,只在年幼时在沪城小住过一个暑假的冷川,已经俨然是一个沪城人,甚至还学会了极具沪城特色的所谓“主理人”和“私房菜”的说法。
“你为什么一直在惩罚自己?”冷川突然问我。
“嗯?”
“你一直在工作,很少休息,几乎没有娱乐。你在学校里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也在处理我的心碎。”我说。
“什么样的心碎?”冷川问。
“长期心碎。”
冷川笑出了声,“你是一个医生,没有任何心碎会是长期心碎,长期心碎的人是会死的。”
“或许吧。”我笑着摇了摇头。
“相信我,你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
冷川说她是治疗心碎的高手,吃过饭以后,拉着我去了一间她平日里经常出入的酒吧。
灯光昏暗,空气里满是烟味。
我无法从这当中获得什么快乐,趁冷川被搭讪的间隙,我溜了出去,站在街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一个短发齐肩的女人看向了我。视线碰撞过几次以后,她走到了我面前。
“你刚从里面出来。”她问。
我点点头。
在沪城的夜晚,“爱”或许是打着灯笼遍寻街巷都很难找到的东西,但“性”,对于三十一岁的我而言,总是来得易如反掌。
我像是恶鬼一样,孤独地游荡在无爱的旷野里,跟一个个温暖的身体拥抱,接吻,享受蒙着夜色的欢愉,然后在冰冷的早晨醒来,用全身的厌恶看一眼身边的人,起身离开卧室,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站在莲蓬头下不停地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跌进了这样的深渊当中,我没有力气爬上岸,也没有力气做任何改变。
穿戴整齐,回到我工作的医院,在披上白大褂以后,我又会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向前转动着。
我的绝望和我的孤独并没有因为夜晚的不同而发生任何改变,反倒因为这样的夜晚,我变得更加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