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陈老师的电话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已经临近。
我害怕见到陈老师,也害怕让陈老师见到我如此不堪的生活,想要找个理由不去见她。
可陈老师又说起她因为公事繁忙,已经在沪城呆了两天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便把没有说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下了班,匆匆赶去了陈老师预订的餐厅。
陈老师穿着正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留意到有人向她走来便转过了头,发觉来人是我,笑意顿时爬上了脸庞。
仅仅是陈老师笑着望向我的这一个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被写就。
陈真的出现,是我生命里的一场核爆。没有人能从一场核爆当中幸存。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不过就是在痛苦当中,等待死亡的来临罢了。
“老师。”我坐在了拉开的椅子上。
“快让老师看看。”
我笑着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就瘦了这么多。”
“有吗?”我抬起手,搓了搓脸颊。
“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才行啊。”
“知道啦。”我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跟陈老师聊起天来,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在鹿川那段与陈老师朝夕相处的日子。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的纬度里,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餐厅用餐,一起开车去兜风,一起插花,一起跑步。
那段珍贵的时光所带给我的幸福感受,再次流淌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在沪城的冬日感到无比温暖。
可是,不论怎样亲密无间,我终究无法跟陈老师说起我是用何种方式度过了过去的两个月,无法跟她说起,我在试图依靠吃下维生素片来地抵抗核辐射对我身体的损毁。
我更无法把我所承受的痛苦怪罪给陈老师,因为我的痛苦仅仅是因为我的非分之想,而陈老师,始终在拿她最为良善,最为真挚的感情来对待我。
一碗长寿面和精致的精致的小蛋糕被端上了桌,蜡烛被点亮。
“许愿吧!”陈老师说。
我握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讨厌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与“快乐”两个字毫不相干。它会让我想到某种动物性,让我想到了母亲的沾沾自喜,父亲的满不在乎,想到了我根本不被期待的降生和我的家人对我的厌弃。
可是陈老师对我说,她虽然没有生我,可她仍旧期待着我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与她相遇。不仅仅是她,在我未来漫长的人生里,还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也会像她一样期待着我的到来。我不应该讨厌自己的生日,也不应该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而是应该跟爱我的人一起,共同感受这份期待。
我睁开眼睛,蜡烛的亮光照着陈老师的脸庞。
我轻轻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陈老师说。
“谢谢老师。”我说着,拿起刀叉,切开了蛋糕。
“刚才许了什么愿?”陈老师问。
“您不是说愿望说出来不就不灵验了吗?”
“老师这是给你机会,说一个老师能帮你实现的愿望吧。”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说。
我把其中一半蛋糕放到了陈老师面前,“老师,我希望您能永远健康快乐!”
“这就是你的愿望?”
“嗯。”
陈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老师也祝愿你能永远健康快乐。”
“谢谢老师。”
用餐过后,我跟着陈老师在商场里闲逛。
陈老师挑了一件羊毛大衣和几件上班穿的衣服给我,还嘱咐我说,既然沪城的冬天没有那么冷,就不应该再像小孩子一样每天穿着羽绒衣乱跑了。
“羽绒衣怎么了?”
“羽绒衣没怎么,”陈老师笑着说,“只是好马配好鞍,你的穿衣选择也要能配得上你的专业能力才好。”
“您说的是有些道理,可是……”
“别可是了,就当是老师送你的生日礼物。”
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店,陈老师说她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电话要打,得早些回酒店。
我叫了一辆车,送陈老师回了住处,然后便回了家。
冷川不在家,我放下购物袋,坐在床前,心情很久都难以平静。
我起身,又出了家门,独行在沪城冬日的街头。
我感受着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鞋底踩在僵硬的地面上的触感,感受着被霓虹灯装点着的沪城的繁华的新年的景色。
我的大脑不停地回想着刚才跟陈老师相处的细节,想起陈老师望向我的眼睛,搭在我肩上的手,想起陈老师仔细看着她为我选择的衣服,想起陈老师呼出的白色的雾气消散在黑暗当中。
仅仅是想到这些,那种幸福而平静的感觉,便再次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在这样的平静当中,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这两个月里我时常会光顾的酒吧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