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川冬天来临之前,我结束了在鹿川医院的项目,准备返沪。
大部队在某个工作日返回,我留下过完了周末。
周日下午,陈老师送我去机场。
车里异常安静,陈老师专心开着车,我看着窗外鹿川初冬时分的街景,情绪翻滚。
车经过鹿川的旧火车站时,被红灯拦了下来。
我看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场,除了候车大楼楼顶的“鹿川火车站”五个繁体大字以外,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样貌。
我转过头看向了陈老师。
陈老师也正在看着火车站的方向,见过转过头来,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05年高考,”陈老师望着远处,停顿了一下,“都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嗯。”我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红灯变绿,陈老师踩下油门,车子穿行在车流之间,“连陈灼都已经十七岁了。”
我看着向前延伸的道路,“05年您三十一岁。”
陈老师笑了笑,“是啊,是你现在的年纪。”
三十一岁的我,仍然在追赶着陈老师。
三十一岁的我,在面对十八岁的我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最良善的,带有最真诚爱意的举动,也不过是陈老师对我做的那样。
陈老师陪我办好了托运手续,时间已经不多,陈老师催促我说:“该进安检了。”
我磨磨蹭蹭地跟陈老师一起走到安检口,转过身,看着她。
“来,再抱一下。”陈老师向我张开了手臂。
听到陈老师这样说,我的眼泪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舍不得走了吗?”陈老师笑着捧起了我的脸颊,她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我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哭鼻子。”陈老师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走吧,时间不早了。你过生日我去沪城看你。”
“好。”我抹了抹眼泪,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转弯时,回过头去,陈老师站在原地,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陈真是我生命当中的一场核爆。
从我十二岁走进她的办公室称呼她为陈老师开始,这场核爆就在酝酿。
直到我的十八岁,高考之后,在陈老师家里查分的那个下午,我们的那一次不经意间的“亲密接触”,让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都经历了一场核爆。
人的一生是那样短暂。
这场核爆的残留物,时隔多年,积聚在我的身体里,没有削减分毫。
我爱陈真,也恨她像母亲爱孩子那样在爱我。
可是,一想到三十一岁的我,在面对十八岁的我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最良善的,带有最真诚爱意的举动,也不过是陈老师对我做的那样,我便觉得无地自容。
陈老师对我的爱能容纳一些,而我对陈老师的爱,只会摧毁所有。
我把随身行李塞进行李架,落座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旁边的两个座位是一对情侣,他们低头小声地聊着天。
手机传来震动,是陈老师发来的消息,问我是否已经上了飞机。
我回复说刚坐下。
她说好。
飞机很快就关上了舱门,空姐依次确认着大家的安全带。
当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我想起陈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老师希望你能向前看,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一切。”
情绪翻滚,我从衣兜里拿出眼罩,戴了起来,在机舱广播的声音里,默然地流着眼泪。
从鹿川到沪城的飞机要飞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时限,在这三个小时里,我可以尽情流泪,落地以后,我希望自己能忘记在鹿川的一切执念,包括对陈老师的那些,我早已下定决心不会言明的感情。
落地沪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出舱门,闻到沪城温暖潮湿的,带着泥土味道的空气,鹿川的一切,在瞬间失去了实感。
在机场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陈老师几分钟前问我是否已经安全落地。
逃离虽然并非什么良好的品质,但却一直是我解决生活中大多数难题的方式。
我决定向前看,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
我的生活变得无比单调,在医院和家两点之间往返。
上班,下班回家,洗澡,躺在床上昏睡,闹钟响起,再次起床上班,下班回家……
我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东西,也不去察觉自己的情绪,我希望时间能带我离开鹿川,离开过去的一切。而与陈老师联系的频率,也因为我们各自在年底的忙碌而变得稀疏。
圣诞节前一个月,冷川突然从墨尔本飞来了沪城。
我去机场接她。
她戴着一顶姜黄色的帽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面容憔悴,仿佛是哭了一路。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像是逃难一样离开了墨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