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是要拿出最专业的态度来参与。”
陈老师轻轻放下茶壶,“只当她是来治疗的病人?”
“当然。”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把盖子合在了盖碗上。
“这样不好吗?”我问。
“你准备好了就行。”陈老师笑着说。
“陈老师,这可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准备。”
陈老师拿起盖碗,倒出茶汤,没再多评价什么。
“您明天几点起飞?”我问。
“午饭后。上午还有会。”
“老师,”我抬起手臂,在头顶比了个心形,“我会想你的。”
“一个月以后我就回来,你好好跟你爸爸妈妈相处。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知道啦,等你回来,我们去骑马怎么样?”
“啊,你很喜欢马?”陈老师显然是想拒绝我。
“谁会不喜欢马?”我反问。
“你喜欢马的什么?”
“我喜欢马的矛盾性,马的脑子很聪明,身体很美丽。但是,当马奔跑的时候,又会充满野性和战争的气息。特别是战争的气息,其他的动物没有这样的气息。”
“战争的气息是人类赋予马的。”
“是啊,走嘛!去骑马!”
“那好吧,去骑马。”
“真的,陈老师,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妈妈来就诊那天,我特意换上了陈老师在我生日时送给我的西服套装,早早到了办公室,把没有一丝褶皱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披上白大褂,又把陈老师多年前送我的钢笔夹在了胸前。
因为夹在衣兜里的笔总是会丢,所以我很少会把陈老师送我的笔夹在白大褂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顶着被擦得锃亮的镜片,湖蓝色的衬衣搭配白大褂,再加上脚上的高跟鞋。
毫无疑问,我现在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冷酷又不好惹的专业女医生,心肠不好也不坏,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上午,我结束工作,走出诊室,远远地看到了正坐在等候区长椅上的妈妈和姐姐。
姐姐背对着我,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一直盯着诊室门口的妈妈留意到了我,我们两个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我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就像是我每天在做的事情一样。
我能感觉到一个目光跟随着我,直到我推门走进了楼梯间。
我踩着台阶走上楼,推门进了医生休息室。
把胶囊咖啡放进咖啡机里的时,我一直在想着妈妈刚才看到我时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有三分怀疑,七分惊讶。
她一定是惊讶于我的冷酷而专业的气质,而那三分怀疑,只不过是因为十多年没见,她已经不敢认我了。一定是这样。
白大褂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是齐主任叫我去诊室。
一分钟不到,我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姐姐和妈妈。
“盛寒。”姐姐笑着看向了我。
我回报给她一个微笑,然后看向了坐在桌子那边的主任。
“主任,您找我。”
“你妈妈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主任笑着问我。
“怕给您添麻烦。”我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这有什么麻烦,你坐吧,一起听一下。”
我走到主任身后,拉了把凳子坐在了她身边。
妈妈全程都在盯着我的脸看。
主任一边解释着目前的情况,一边指挥着助手开检查单,“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分期,确定分期以后就好办了。”
主任说完,看了看一旁的我,“盛寒,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好……”
“主任,”妈妈打断了主任,颤抖着声音问,“我是不是得了癌症?”
“刚才我也说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那最坏是什么结果?”妈妈追问。
我转头看向了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对未知感到恐惧,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的建议是现在先不要多想,什么判断依据都还没有呢,先放宽心。”主任说。
妈妈带着求助的神色看向了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助手正在操作的电脑屏幕,没有打算做任何解释说明。
助手预约好各项检查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走出了诊室。
“姐,我先去忙了。”扔下这句话,我插着白大褂的衣兜,径直往候诊厅的门口走去。
“盛寒!”妈妈在身后叫我。
我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这是什么态度!”
我隐约听到了妈妈带着愤怒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视着站在十几米外的母亲。
她也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陈老师对我说的话:“放下意味着你根本就不会在乎,但显然,你仍然是在乎的。”
陈老师很了解我,但她显然对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消失在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