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爱她。但爱你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更爱你。”
我总是在回味陈老师对我说的这句话,在闹铃响过却不想起床的时候,揉着眼睛对着镜子洗脸刷牙的时候,走在上班路上的时候,或者是坐在面馆里,等待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上桌的时候。
我觉得这句话很难理解,但又解释了很多东西。
至少,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陈老师对待我的方式,总是让我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近乎礼貌的距离。
虽然陈老师总是轻易把我介绍为她的“女儿”,但归根结底,我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她或许会选择用爱陈灼的方式来爱我,给予我超过一个母亲依靠本能所产生的爱。
但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终究缺少某种更为亲密的链接,她毕竟没有在物理意义上“哺育”过我,我也未曾居住在她的子宫里。
我的生身父母健在,我总归会有我自己的烦恼。
而这些烦恼,本质上,离陈老师很远很远,但却与我切肤相关。
妈妈的检查结果一项项出具,事情逐渐走向了一个既不算最好,但更谈不上有多坏的结果。
(就像我的心肠一样,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
“我们现在建议切除子宫,做淋巴清扫,会根据术中的情况,切除部分卵巢……”
主任跟妈妈和姐姐沟通治疗方案的时候,我又被叫进了诊室里。
我变得比上次更加熟练,毫不费力地就在六平米见方的诊室里,为自己精心挑选到了一个主任身旁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论从何种角度,都让我看起来像是医院的医生,而非妈妈的女儿。
这是陈老师教会我的。她告诉我,不要忽视位置和姿态,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就要站在怎样的位置上,并且表现出那样的姿态。
我站在主任旁边,十分确定妈妈没有听懂治疗方案里的大多数内容。
姐姐说妈妈在盛迪读完大学回到鹿川以后,就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与家里的生意,每天早出晚归地跟老年大学合唱团里的“中老年艺术家们”厮混在一起,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至于这次体检,从发现HPV58感染,再到挂号看医生,甚至连按照检查单做检查的事情,妈妈对过程和结果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只当自己是听任姐姐摆布的人偶。
“妈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我们要求她体检所以才检查出了这个结果,我们得为这个结果负责到底,”姐姐抱怨道,“我现在啊,觉得我在给咱妈当妈。”
“她今年不是才六十三岁吗?”
听到我的问题,姐姐愣了一下,无奈地回复说:“是啊。”
“她现在知道HPV58的传播方式吗?”
“不知道。”
“也没问吗?”
“没问。”姐姐想了一下,低头苦笑,“大概就是坦然接受了女人的身体就是会得妇科疾病的现实。”
听到姐姐这样说,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妈妈对盛迪的身体和外表都赞赏有加。身为母亲的滤镜,让她觉得已经吃成一个圆球的盛迪高大帅气,甚至还长了一双能弹钢琴的手。
至于我和姐姐,我们俩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两个普通“女的”而已,长相一般,还不注重打扮自己,每个月都会流血,没有力气,不方便运动,脑子也并不好用的那种“女的”。
姐姐比我更了解妈妈,妈妈所厌恶的不仅是我和姐姐是两个女人的现实,与此同事,她也厌恶自己的。
“妇科疾病?”我重复道。
“是啊,”姐姐点点头,“她甚至觉得盛迪作为男子汉,带她来看医生多有不便。即使我忙到走不开,妈也坚持不用盛迪陪她,一定要等到我有空。”
“那你可要提高警惕了姐。她现在这不是把跑腿的事情外包给了你,她是把自己未来三十年的身体健康外包给了你。”
姐姐听到我这样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很久,“有什么办法,她毕竟是我妈。”
我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眼睛里闪着湿润的亮光。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父母,其实是有三幅面孔。假如我们三个要各自讲述自己与爸爸妈妈在一起的生活,恐怕会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或许不仅是我的父母,我想,陈灼眼里的妈妈,和我眼中的陈老师,恐怕也会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西方的葬礼上,会有不同的人走上台,说出自己所认识的逝者的样子。
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个人品质的一面。
我们听完每个人所认识的逝者,或许能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复杂的人,又或许我们什么都拼凑不出来,我们得到的,就只是几副割裂的面孔而已。
当我走到前台,面对陈老师生前的挚友和血亲,我又该如何谈起陈老师呢?
“切吧,”妈妈的胳膊搭在桌前,手腕上翠绿的镯子在强光下散发着水润的光泽,她被金项链装饰的脖子,发出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我留着子宫有什么用。”
“好,”齐主任点了点头,“这周四就能有空床位,咱们周四入院,根据情况,下周一或者周二做手术,怎么样?”
“那就是大后天就得入院了……”妈妈又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是啊,这毕竟是预防性治疗,并不那么着急,再做做心理准备也行。”
“不用了,大夫,”姐姐说,“就大后天吧。”
周四早上,姐姐倒医院办了入院手续,随后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消息是说已经办了入院手续,还请了一对一护工。
另一条消息是说,她已经跟妈妈做过思想工作,让她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周五早上,我跟着主任一起查房。
主任询问妈妈的情况,我在旁边做记录,没有插一句多余的话,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丝毫犹豫,我咔嚓一声拉上了病房的门。
“盛寒,在你们家,是不是你姐姐平时跟你妈妈更亲近一些?”主任笑着问我。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对你妈妈的态度,有些冷淡呢。”
“主任,您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拿出了应有的专业的态度而已。”
“很好,那术前谈话你单独来做吧,行不行?”
“当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