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以后,在陈老师家看到了新采用的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是由一个日本作家所创作的科幻短篇。
故事讲说,有一天,在村庄附近出现了一个大洞,深不见底,似乎无法被填满。
这个大洞很快就成了人类的垃圾场。从生活垃圾到核废料,人类全都不假思索地倾倒进洞里。
在故事的结尾,最初面对大洞的一句喊声和一粒石子从天而降。
人类的报应由此开始。人类所有投入洞中的东西,都会一一被返还。
这个故事占据了我幼小的心灵,如果有一天突然被要求讲一个故事,我大概就会讲这个故事出来。这个故事虽然是以环保为主题,却让我对“报应”这个概念有了异常深刻的理解。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孩子是父母的报应。
“报应”可不同于“惩罚”。惩罚尚且有一个做出动作的主体,但报应却不需要这样的主体。没有主体,就意味着没有乞求原谅的可能性。
所有投进洞里的,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被原样返还。
孩子就是这样的存在。
从生育的决定到养育的过程,每一天都像是在往深不见底的“洞”里投放东西,直到有一天,投入洞里的东西,会陆续从天而降。
这个过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在“报应”来临之前,大多数人还以为报应根本不存在。
而所谓美德,所谓社会风俗,是那些意识到报应总会来临的人类,为报应的延迟来临或者消解想出的锦囊妙计。
开春以后,我回了鹿川,继续着每天往返于公寓和医院的生活,每两周会跟姐姐一起去养老院看望姥姥。
“过年时候,我跟爸妈商量了,带他们去医院体检一下。”
在开车去看望姥姥的路上,姐姐这样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转头看向了窗外。
春日的新绿萌发,一切都生机勃勃。
陈老师下周要去山北出差,等她出差回来,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周末去爬山或者去牧区。
我跟陈老师开玩笑说,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一种人是喜欢骑马的人,另一种是没骑过马的人。陈老师不相信这一点,因为她没骑过马。
“爸妈这个年纪,早就该定期体检了,往年说什么都不听,今年盛迪又提起来,好不容易才说动。”姐姐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当下。
“约好时间了吗?”我看着窗外问。一想到那个夜晚,我在马背上,穿行于暴风雪来临的戈壁滩,想到迎面而来的雪花在我的帽檐上立刻融化,我就感到心潮澎湃,血液也跟着变得滚烫。
姐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从窗外收回视线,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
“约好了,下周四,约了鹿川医院体检中心最全的项目。这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和盛迪带爸妈过去,你知情就行。”
“嗯。是该每年都体检了。”我说,“姐,你也每年都体检吗?”
“当然,所以这次,我跟妈约了同一个时间,这样我就能陪她一起。”
“你往年的体检指标都还好吗?”我追问。
“很好啊,”姐姐笑着说,“咱们家没有什么遗传病。”
我点点头。
“爷爷年纪那么大了,还一天到晚喜欢吃糖……”
一家四口人到医院体检那天,我并非有意要避开与四位家人的“偶遇”,而是客观地被一台又一台手术捆绑在了手术室里,没有丝毫空闲。
直到晚上,我才发消息问姐姐今天的体检是否顺利。
姐姐说一切顺利,让我不必挂念。
又一个周末,在开车去看姥姥的路上,我留意到了姐姐车后座上的两个文件袋。
这两个文件袋上印刷着鹿川医院体检中心的字样。
“体检报告刚出来吗?”我问。
“嗯,昨天刚取到。”
“医生看过了吗?”
“说是有几个项目建议复查。”姐姐说。
我伸手拿过了后座的体检报告,看到上面的名字,才发觉这是爸爸和妈妈的报告。
“你的体检报告呢?”我一边翻看着妈妈的体检报告,一边问姐姐。
“我的指标都很正常。”
我转过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要复查的项目吗?”
“没有啊。”姐姐笑着说,“我看起来没那么健康吗?”
“不会。”目光扫过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我微微皱起了眉。
妈妈体检报告上显示HPV58阳性。
看着这项结果,我不由得想起了今年年初过生日的时候,姐姐对我说爸爸在我们小的时候曾经出轨了他的一名女性下属。虽然从医学上无法做这样武断的推论,但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还是做了这样的因果联想——父亲的不洁行为,导致了母亲的感染。
“最严重的问题是HPV58的感染。”我说着,把妈妈的体检报告装回到档案袋里。
“嗯。”姐姐看着挡风玻璃,若有所思,“体检中心的医生也是这么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姐姐欲言又止。
我转头看向了她。
“你说,这会不会是因为爸?”
“啊,你也这么认为吗?”
“你也是吗?”
“嗯。”
“你要知道,”姐姐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神秘的智慧,“发现一个人出轨,就像是在房间里发现了蟑螂。”
听到姐姐的比喻,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看上去只有一只,但实际上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整整一窝了。”姐姐说。
“大概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走出云层,变得更加刺眼,我眯着眼睛,拉下了遮光板。
“你有推荐的大夫吗?”姐姐问,“考虑到妈现在的情况。”
我向姐姐推荐了我的上级,“齐主任主攻妇科肿瘤,不过,她的号不好挂,我会留意一下,挂好了发你。”
“好,辛苦你了。”
“不会。”
“齐主任做你妈妈的主治医生的话,后续的事宜你难免要参与的吧?”
陈老师坐在我公寓的沙发上,听完妈妈体检的事情以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点点头,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啊。”
“你打算怎么参与?”陈老师拿起茶壶,从壶嘴里流出的滚烫的水在盖碗上旋转,茶叶也跟着翻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