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姐姐的意思,人难道可以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想怎样说,就怎样说,吗?
“这样能有什么好处吗?”
“嗯,”姐姐想了一下,“没有吧。”
我沉默不语。
“但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
“姐。”我拉低了声音。
“好啦好啦。”姐姐笑出了声,正要开口对我说什么。
房门突然被推开,灯光照了进来。开门的是妈妈。
“早点睡。”她说。
“嗯。”姐姐应声。
妈妈合上门,灯光跟着退场。
我们看着合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睡吧。”姐姐说着,转过身,背对着我。
“好。”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姐姐的方向,然后又看向了头顶的黑暗。
我想象着我的灵魂坐起身,灵魂没有触觉,更不会感到疼痛。
我喜欢在雪山沉默的白色和树林的黑色当中穿行。
风从耳畔划过,滚烫的血液被包裹在皮囊里,心跳咚咚作响。
我喜欢,这种在失控的边缘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
在雪场酒店的餐厅里,我正坐在窗边的吧台,看着窗外雪景,喝着杯子里滚烫的咖啡。
“Excuse me.”
听到有人对我说话,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面庞。
“Are you waiting for someone?”她指了指我身旁的座位。
“No, not at all. ”我坐直了身体,“It’s all yours.”
“Cheers.”对方笑着说,“Thanks.”她补充道,然后拉开椅子,坐进了吧台里。
我回过头,看了看她的来路,又看了看餐厅的入口,没有人要加入她的用餐,她只想在吧台寻找一个单独的位置,就像我一样。
看到陈灼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我见过陈老师十多岁时的照片,陈灼这孩子,跟照片上的陈老师如出一辙。
侍者把菜单递给了她。
她身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紫色帽衫,上面似乎还印着学校的名字,修长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衔着薄薄的菜单。
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我高考之后的暑假,陈灼那时候才刚刚四周岁。
转眼间,那样一个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假装有礼貌的大人,即便看到是亚洲面孔,也没有揣测对方是否跟自己说同一种语言。
我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入口。
想来,陈老师的年定然是要在鹿川过的,陈灼必定是独自来雪场滑雪,或者是跟同学朋友一起。
我无心打扰她的假日。
喝完咖啡,我带着雪具去了雪场。
从山上滑下来,准备上缆车的时候,我看到陈灼正在初级道上,认真听教练讲解基础动作。
我转身跳上缆车,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掏出手机,打开了跟陈老师的聊天框,又点开陈老师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陈老师手写的对联和准备的年货。
我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我想,陈灼应该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吧。
我把手机放回衣兜里,看向了脚下的镶嵌在雪里的树林,想起了在“我的家”里度过的第一个年节,想起了与陈老师的相遇,想起了陈老师走在我身旁,嘴里哼唱着《白桦林》。
早上醒来,每道伤口都比昨天更疼了一些。
膀胱快要爆炸,我从床上起身,路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了妈妈从外面回来的声音。
上过洗手间,走去餐厅,妈妈正在把刚买的菜往冰箱里塞。
“醒了。”妈妈问。
“嗯。”我说。
“今天好好呆在家啊。”
我点点头,从餐厅上拿了水杯,去暖瓶里倒了水,端着回到了房间。
防盗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
我褪起裤腿,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染了色。我回去客厅,拿了药箱,再次回了房间,把床上的杯子掀到一旁。坐在床上,把腿伸展,掀开了纱布。
红肿的膝盖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跟腿的方向平行。
两块皮肤还没有完全长合,甚至看上去比昨天更加糟糕。
我夹起沾了碘伏的棉花,擦拭着创口。
在黑夜里,我的灵魂可以轻易从身体当中分离。但在明晃晃的白天,肉-体在用难以遏制的疼痛向我宣告着她的存在。
被碘伏擦过的皮肤被盖上了浅浅的棕色。
我折叠好纱布,盖在了腿上,又剪下白色的胶带,贴在皮肤上,固定好纱布。
我几乎一整天都平躺在床上,用尽量少引发疼痛的方法消磨时间。
只有时间能让我的伤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