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从两半变成一半,是在第三天早上。
纵然我的灵魂一度想要从我的身体里逃离,可我身体里的细胞却从产生过“背叛”这样无耻的念头。
他们以牺牲自我的方式来修复我的身体,只听从时间的命令,哪怕我不情愿,破损的身体,也会在时间的催促当中走向痊愈。
有的人说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跟自己的身体成为最好的朋友。我想,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
我重新擦拭过伤口,贴了薄薄的纱布。
疼痛的存在感变得微弱,但依旧存在。
特别是在我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想要坐在椅子上的时候。
今天早上,我刷牙时,不经意间做了弯曲胳膊的大动作,那个原本已经决定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用疼痛宣告自己的存在。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和创口。
我知道我身体里那些良善的细胞会又会拼命跑来,修复我的身体。
而我要做的,就只是等待时间的流逝,时间会让鲜红的伤口冷却成一道粉色的疤痕。
我想起了陈老师腹部的那道疤痕,那是陈灼的来路。
要知道,有些疤痕的出现改变了一个人的身份,而身份会改变一个人。
午饭。
奶奶做了我爱吃的焖面。
弟弟坐在茶几的中间,我和爷爷奶奶各自坐在茶几的角落。
奶奶吃着早上的剩饭,我和爷爷在吃焖面,不爱吃焖面的弟弟,吃着昨天晚上的剩菜和今天刚炒的蛋炒饭。
敲门声传来。
“谁啊,大中午的。”奶奶嘟囔着,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我转过头,远远地看着奶奶拧开防盗门。
没有人要进来。
“盛寒?”
我听到门外的男人在叫我的名字。
奶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在呢。”我对着门大喊。
“有你的信。”男人说完,把信给了奶奶。
奶奶合上门,拿着信向我走来。
我接过信,白色的信封上贴着好看的邮票,邮票上盖着邮戳,正中间则是排布着漂亮的钢笔字。
看到这行漂亮的钢笔字,我立刻知道了来信的人是谁。
“哪儿来的信?”奶奶问。
“同学。”我说。
奶奶没有追问。
我飞快吃完焖面,拿着信,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小心地拆开了这封信。
来信的人是陈老师。信没有多长,是陈老师近来的所思所想和对我的挂念。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小的邮票,看到邮票,我想起了小区门口的邮筒。
要是从小生活在即时通讯无比发达的时代,大概很难想象人类会用纸制信件沟通。
在我成长的年代,人们已经开始习惯用电话座机进行沟通。
当我收到陈老师的手写来信时,新奇占了三分,剩下的是惊喜。
或许,再过一些年,纸质书应该也会被看成同样的东西吧。
写作者早就已经不再依靠手写来创作内容,文字从诞生之初,就排布在屏幕上。
如果费力地把文字印刷成纸书,再花油费和人力把书运输到书店里,书店的店员码放上架,等待人来挑选,带回家,或者带上交通工具,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阅读。
这多少看起来更像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或者说是消费方式的选择,而非某种必要。
这样的生产和阅读文字的方式,只有在我成长的那个车马邮件都慢的,同人文当盗版书来卖的时代,才会是必要的存在。
我把陈老师的信拿在手上,躺上床,读了又读。
信纸上是浓浓的蓝墨水的味道。
我想着要写给陈老师的回信,午后的困意袭来,我昏昏欲睡。
跟即时通讯截然不同,经过反复思考才能动笔的书信,更接近我们的内心。
我想告诉陈老师,我的身体正在承受的疼痛,告诉陈老师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修复创伤的速度快得惊人,只要给身体以时间,我的伤口就能够被有始有终地修复。
我也想告诉陈老师我每天早上独自清理伤口的时候,都会盯着伤口看很久。
可是我怕我会吓到她。因为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房间里,对着格子稿纸,思考着给陈老师的回信。
陈老师用的稿纸是只有大人才能用的横线稿纸,陈老师漂亮的字就像是镶嵌在稿纸上的花纹。
而我空荡的格子稿纸上,只写了个开头——
陈老师:
展信佳。
我不是没有什么想要告诉陈老师的事情。
而是想要对她坦白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我能对她袒露的事情,又实在太少。
我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怪物。
特别是在我理解了“性-取向”是什么以后,跟我的身体一起发生变化的,还有我看待世界的角度。
那感觉,就好像是我的身体里又住进了一条全新的“千年虫”。
跟在我诞生之初就盘踞在我身体里的熔岩巨兽不同。
这只千年虫通体雪白,有着浅蓝色的犄角,它沉睡在冰封的湖底,不声不响。
我反复回想着郑楠学姐所说的她对她数学老师的“喜欢”。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种“喜欢”,是否也可以用来定义我对陈老师的喜欢。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无法从陈老师那里求证这件事情。
我不想被陈老师当成一个怪物。
天色已经暗了,我拉开台灯,用陈老师送我的那支钢笔,继续刷刷刷地在纸上写——
陈老师,或许我的父母是那种天生就很冷漠的父母。我很早就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真的,陈老师,我没有这种迷信。跟姥姥姥爷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这样的人。
邻居家是一对跟我姥姥姥爷年级相仿的夫妇。他们的儿子喜欢打麻将,还跟在牌桌上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婚姻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每天一起打麻将,到后来连班都不去上了,就靠父母的养老金生活。两个人在打麻将之余,还生了个孩子,女孩子,要比我大两三岁,她从小就不爱学习,初中还没毕业时候,就每天浓妆艳抹,跟一群不良社会人混在一起。姥姥说我小时候,她经常把我堵在楼道里,抢我的零食。可是这些我都忘了,大概因为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今年过年时候,我听姥姥说,她不知道从哪里染了DU瘾,欠了不少钱,有人找到她父母家里来,让她父母还钱,否则就要她的命。
她父母说:“要命就要命”。
要命就要命。她的父母就这样说。
防盗门打开又被合上的声音传来,接着便听到了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合上笔,从桌前起身,拉开房门,去了客厅。
客厅里灯火通明,奶奶和爷爷正围着弟弟,安慰着他。
“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去。”奶奶转过身,对我说。
从缝隙里,我看到了弟弟的头正在流血。
我连忙走去电话机,拿起听筒,拨通了工厂的座机。
“喂。”接电话的是陌生的声音。
“我找……”我瞬间哑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指代妈妈。
我拨打这个电话号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拨下这个电话,接电话的总是妈妈。
我从来没有去过工厂,更没有去过门市部,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为爸爸妈妈工作的那些人,是否知道他们有三个孩子。
如果他们是从老家雇佣来的人,我大概是不能像姐姐和弟弟那样说“我找我妈”这样的话。
那些人只知道爸爸妈妈过着儿女双全的幸福生活。
儿子是弟弟,女儿是姐姐。
那我又是谁呢?我是并不存在的人。
“喂?你找谁?”对面开始催促我给出来意。
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找刘珍。”我最终选择了妈妈的名字。
“刘珍已经走了。”对方说,“你有什么事?”
“没事。”我说完,挂了电话。
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爸爸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