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负责买菜的是妈妈,按照妈妈的愿望做菜的是奶奶。
自从我放假以后,妈妈会叫我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值得庆幸的是,妈妈并不是为了让我认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蔬菜,也不是为了教育我如何挑选蔬菜,如何砍价,以便在未来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妈妈仅仅是需要一个人力来帮她拎菜而已。
“快点儿,该走了。”
听到妈妈的催促,我飞速穿好袜子,小跑着冲出房间,穿戴整齐的妈妈站在家门口,上下打量着向她走去的我。
我与妈妈之间,没有跟陈老师之间的那种“仪式”。
当我走向妈妈的时候,妈妈只会在我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向我们要去的方向提前迈出脚步,我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妈妈唯一落在我身上的,就只是上下打量的目光而已。
我不太喜欢那个目光。
妈妈打量的目光没有停留很久。
当我弯腰踩上鞋,从衣帽架上取下厚厚的纱布口罩,跳出了半敞的门,合上家门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楼下单元门被合上的声音。
我砰地合上门,哒哒哒跑下楼,跟上了妈妈的脚步,然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一起往前走。
菜市场没有多远,步行五六分钟就能到。
妈妈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口罩,她口罩的绳节散开了,停下脚步,抬起胳膊,像是扎头发一样熟练地在脑后打了个结。
我在妈妈整理口罩的时候,把已经系好绳节的口罩戴在了脸上。
五月的天气算不上炎热,但戴着口罩的感觉,就像是在盛夏的时候穿着海绵bra,或者是垫着卫生巾一样,那种闷热不透气的感觉存在感很强。
唯一的区别是地球的月经期似乎有些漫长,而海绵bra,也因为自卑采用了加厚的版本。
妈妈整理好了口罩,转身走进了菜市场。
早晨的菜市场人山人海,妈妈止步在一个摊位前,娴熟地撕下来一只薄如蝉翼的红色塑料袋,把青椒捡进了塑料袋里。
我看着妈妈短小粗糙的手,看着那双手在五颜六色的蔬菜之间挑拣,妈妈的这双手,很难说是有多温柔,甚至是粗鲁的。
在第一次跟妈妈出门去菜市场之前,妈妈分配给我一只纱布口罩。
我接过口罩,她攥着拳头把手绕到我身后,往她的方向掰了掰我的肩胛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转过来。”妈妈说。
我转过身,肩胛骨隐隐作痛。
妈妈的动作很粗鲁。她掰我肩膀的方式,就像在掰一只没有按照她新意照耀的台灯。
我跟妈妈的身体接触并不多,但我们之间每次身体接触,都让我觉得疼痛。
听陈老师说,陈灼长了牙以后让她的哺乳变得有些难熬。
我想,我从妈妈的用甬道里爬出来,再到我极为有限的被母乳喂养的时间里,所带给她的也是疼痛吧。或许,我才是那个粗鲁的人。
也正因如此,在我长大以后,她与我有限的身体接触,总是让我感到疼痛和粗鲁,或许是因为我带给她的记忆在作祟吧。
妈妈给我系上口罩的动作,带着给塑料袋打结的粗鲁。
我的头很痛,呼吸也因为口罩而变得不畅,整个人十分痛苦。
“拎着。”
妈妈说着,又推了推我的肩膀,台灯按照她的愿望抬起了头。
摊主隔着成堆的蔬菜,把塑料袋里的蔬菜递给了我。
从菜市场里出来,我拎着沉甸甸的菜回了家,妈妈则是去了工厂。
弟弟还没起,餐厅的桌上是留给他的早餐。
我把菜放在餐桌的另一边,打开冰箱,寻找合适的空间把它们塞进去,洗过手,回了房间。
奶奶偶尔会需要我帮她做午饭,如果她不来叫我帮忙,我直到午饭前都会呆在房间里,看从宁宽那儿借来的小说。
宁宽家里的书很多,虽然没有陈老师家的多,但她家的书却精彩无比。
宁宽说是她爸爸从单位拿回家里来的,警队里经常会有这样收缴上来的盗版书。
书毕竟是书,盗版书也是书。
只是小时候我以为盗版的只是未被授权且粗制滥造的书,至少上面的内容是如假包换的。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内容也可以不是原作者写的。只有一部分是“盗版书”,另外一些则是同人文。
吃过午饭,午睡一会儿,我就会在晚饭前去跟我的新朋友们滑旱冰。
距离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挑战陡坡成功已经过去了很久,仍旧无人斗胆去打破她的记录。
当另一个女孩踩着旱冰鞋爬上缓坡以后,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上爬陡坡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哇哦。”有人起哄。
“你要挑战陡坡了吗?”
那个女孩子爬到陡坡十分之一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说:“不是。”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从小陡坡上滑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冲下了缓坡,滑出去很远才开始左右蹬腿。
其他的孩子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也纷纷踩上陡坡,有的人从十分之一的地方下滑,有的人二十分之一的地方下滑,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极限位置。
一整个陡坡或许让人感到恐惧,但没有人规定一开始就要从最高处开始。
那个第一个挑战陡坡成功的女孩子轻蔑地笑了笑,爬到陡坡的最高处,“咻”地俯冲下来。
我喜欢看她俯冲下陡坡的样子,我想像她那样一开始就站在最高处,而不是从半途开始。
那天我没有跟大家一起回家,随口编了个理由,独自留在了坡道前。
我心痒难耐地想要去挑战陡坡,可是那道坡又高又陡,连比我更加熟练的孩子都不敢尝试。
我走上缓坡,转身,冲下缓坡。
缓坡已经让我觉得无比乏味。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也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我在坡下,看着高耸的陡坡,踩着旱冰鞋走上了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