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与陈灼在英国见面之前,我早就与她在别处打过照面。
只不过当时她对我并不熟悉,在她看来,或许,我不过只是个路人吧。
离开家以后,很多个冬天的末尾我都无处可去。在学生时代,靠学期内打工和做家教,攒一些小钱,然后用这些钱流窜在国内外不同的雪场里。
有一年,在我做规划时,前一年就想要去的那间雪场突然大热,酒店早就已经被预定完,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那间热门雪场附近的冷门的雪场。
这间雪场以林间滑雪闻名,雪道很长,能看到山另一侧的风景。
我出乎意料地喜欢这间雪场。
我喜欢在雪山沉默的白色和树林的黑色当中穿行。
我喜欢每当我的身体向前时,雪板的边缘所发出的切开雪面的沙沙声。
我喜欢陡坡,喜欢带着致命危险的速度,速度让我的视觉丧失了对环境细节的捕捉能力,世界和时间一起向我身后飞逝,我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被我身体劈开的冷风,雪板的沙沙声,还有我包裹在滑雪服下的咚咚的心跳。
我喜欢滑雪,喜欢这种在失控的边缘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是在高一下半学期的那个夏天。
学校因为疫情的缘故,从五月就开始放假。
你或许经历过COVID-19,但你或许对2003年的疫情知之甚少。
那场疫情的高峰是在2003年的上半年,但与COVID-19类似,起火点可以被追溯到2002年的冬天。虽然时隔仅仅二十年,但当时的世界,不论是国内还是国际,人的流动和货物的流动都没有现在那样高频和快速,直到2003年的四五月份,疫情才蔓延到我生活的鹿川。
高中一年级的我也无法用更复杂的角度理解世界,无法理解疫情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更无法理解要是人类有一天走向毁灭,更有可能是因为全球疫情大流行以及核战争的爆发,而非是什么灭绝了恐龙的小行星撞击。
那时候的我仍旧天真地认为人类会跟恐龙的死法一样。每当看到纪录片里,人类模拟恐龙在森林大火当中逃窜,浓烟弥漫,烟气遮蔽了天地,我都会想象着人类世界被同样的方式毁灭,惊慌失措的人类奔跑在城市这座钢铁丛林里,自然的大手无差别地推倒一切。
放假的通知来得很突然,全班同学在得知了要放假以后开心得都快要跳起来,只有老师仍旧在关心期末考试该怎么办。
上个学期新校长推出了要把鹿川中学打造成示范高中的“素质教育”计划,具体的举措大致包含一礼拜上五天课,每天还有一小时课外活动时间之类。
新学期之前,我对这个计划的态度变得矛盾了起来,是因为陈老师在寒假开始前告诉我说,学校出了两套方案,一套方案是她会担任书法社的指导老师,另一套方案是她开办书法兴趣班,喜欢书法的同学在课间时可以来她的班上学习书法。
虽然每天要回家两天,但想到自己可以每天跟陈老师学习书法,便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初中时,陈老师教我写硬笔书法的时光。
然而,在新学期到来之际,这个改革计划被宣告延期执行,具体要延期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现在的我听到这样的言论,能清楚地把“延期”理解为“破产”,但小时候的我仍旧怀抱着这个计划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我听宁宽说,是因为很多家长反对改革,所以才导致了改革的延期。
那些家长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有“素质”的人,把孩子送到以升学见长的鹿川中学,为的是获得升学分数,而不是一个有素质的孩子。他们会自己培养孩子的素质,学校只需要做好获得分数这件事情就可以。
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道所谓的“素质教育”究竟是什么。
忍受着改革被延期的校长曾经说“素质教育”就是“全人教育”,就像养育一棵树,不仅要让树长高,还要根系发达,还要枝繁叶茂。
我想这大概就是在说,小孩子不能只会考分数,而且还得会吹拉弹唱,还得会琴棋书画,总之得是一个有“素质”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我为支持校长的理想主义,但我相信“素质”不是被定义出来的。
特别是在当代,根据我的观察,决定一个人能否过好自己的生活的,根本不是一件被勤学苦练过的乐器,或者是一门勤学苦练的体育运动,而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和自我反省的能力。
从这种角度看来,学习一门乐器,掌握一门体育运动,都只是一个人的发展性需求而已,更重要的是吃饱,穿暖,成为一个心理健康的,对世界有客观认知的人。
提前到来的假期让我手足无措,我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了两次,才得以把书本和铺盖卷都背了回去。
弟弟的学校也被通知了要停课,他已经在家疯玩了好几天。
我放下行李,在门口换鞋。
“小心,小心。”奶奶嘴里念叨着,右手拎着一只烧红的铁锅,左手拎着醋壶从餐厅走了出来。
止步在客厅的中间,把醋倒进了烧红的铁锅里。
伴随着醋在瞬间沸腾的“刺啦”声,浓郁的醋味在溢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在干嘛?”我问奶奶。
“你妈说这样不得病。”
放下行李,我给姥姥打了电话,跟她说了学校提前放假的事情。
姥姥叮嘱我说疫情正严重,让我不要急着去看望她。然后又说起来,她前几天告诉我妈妈要在烧红的铁锅里倒上醋,让醋挥发开,每天都要这样做,她听人说了,这样才能不得病。
我告诉她说奶奶刚刚做了这件事情,她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家里一整天都是醋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