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只是在这个味道里待久了,有些想念没有味道的空气。
我经常趴在窗台,拉开窗户,偷偷呼吸外面的空气。
学校不上学,世界提前放了暑假,小区的院子里每到下午四五点,就会有几个年纪比我略小一些的孩子们拖着沉甸甸的轮滑鞋穿行。
他们的轮滑鞋五颜六色,底面只有一排轮子,我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保持平衡的,显而易见的是,想要保持平衡是很艰难的事情,因为他们总是会毫无征兆地用各种姿势啪嚓一声摔在地上。
摔得比较严重的人,好几天都见不到踪影。
大多数运动我都不喜欢,特别是团队协作的运动,宁宽从初中开始就沉迷的篮球,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群人在争抢一只皮球,我无法从与他人的身体冲撞当中获得快乐,也无法理解在指定时间里争抢一只皮球为什么重要。
但我彻底迷上了旱冰,虽然这在当时很难被称为一种运动。
我心痒难耐,拿着攒在手里的那些零花钱(主要是姐姐给的)去了百货商场。
我这才知道他们脚上穿着的轮滑鞋竟然那样昂贵,我的钱不够买一双旱冰鞋,兴味索然地回了家。
晚上,我找到机会,提出了我想要买一双轮滑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我很少提出我想要什么(除了我在过生日时说自己想要改名以外),妈妈立刻就答应了我的愿望。
但我害怕昂贵的价格让妈妈反悔,于是就说了一个很小的数额。那个数额,加上我手里全部的零花钱,够买一双入门级的单排轮滑。
“护具需要吗?”售货员问。
“护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计算购买护具的钱,于是便尴尬地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楼下那些孩子们穿护具,我想这大概并非必要。
我连跑带跳地抱着旱冰鞋,回到家,坐在卧室的床上,拆开包装,把穿着袜子的脚伸进了鞋里,然后调解好齿轮般的松紧带,把鞋子紧紧地捆绑在了脚上。
彩色的塑料外壳下是闪着亮光的崭新的轮架,轮架里镶嵌着四个轮子。
我摆正双腿,让轮子直立在地面上,扶着床的边缘,如履薄冰般站了起来。
就在我想要伸手去扶门把手的时候,轮子失去了控制,我整个人向后倒在了地上。
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奶奶推开了我的房门。
我手忙脚乱地扶着床,把自己重新拽回了床上,屁股很痛。
“没摔着吧?”奶奶问。
我摇了摇头。
“要小心一些。”奶奶说。
我点了点头。
门被合上。
就这样,我为自己突然而至的假期找到了新的乐子。
在我可以从轮子上直立以后,我就带着旱冰鞋,下了楼。我专门挑选了上午的时间,在楼背后的一个角落里,我不想被人看到。
在摔倒几次以后,我逐渐找到了踩着轮子向前的感觉。
后来我就开始在下午出去玩,不出意料地,跟那几个年级相仿的孩子迅速建立了友谊。
有一天,其中一个人说要去坡路上玩耍。
所有人都说好,我也跟着同意了。
说是坡路,其实是连接这个小区和另一个小区之间的一道斜坡,斜坡很长,大概有三层台阶那么长,高处的坡很陡,低处的坡要缓一些。坡的尽头是一条很长的路。
娴熟地掌握了平路技术的孩子们踩着轮子爬上缓坡,然后转身倏然从坡上俯冲下来,惯性会带他们滑出去很远。
也有一个胆子更大的孩子,在试了几次缓坡以后,直接爬上了陡坡,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也在陡坡的顶端看着我们,然后她把轮子踩进了坡道里。
她半弯着腰,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俯冲下来,从陡坡过度到缓坡,速度有增无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平路上远去,直到她再次左右摇摆起双腿,转弯往回滑动。
我被她敏捷的身姿深深地吸引了,同样吸引我的还有那个斜坡。
可我才刚刚学会平路,即使是缓坡,对我来说都极富挑战性。
我跟在其他人身后,上了缓坡(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有胆量挑战陡坡),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其他人纷纷滑下缓坡的身影,也转过身,跟随着轮子向前。
那种风划过耳边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我的心。
我一次次爬上缓坡,又一次次冲下缓坡,速度让世界融化成了一条条直线,只有声音和我的心跳没有变形。
我被这种感受吞没,连做梦的时候,都梦到自己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