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住在一起,合用同一个卫生间,总是要见缝插针才能不用等候太久。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改名,如果这次沟通不成,我可以再找机会说服爸爸妈妈。
可是我尚且没有做好说出想要改名的理由。
不论是这个名字会让我被同学霸凌,还是因为这个名字暗含了他们对儿子的期待,我都不想要背着这个名字度过一生。
可我又无法用声音,对我的爸爸妈妈表达出这样复杂的动因。
我只希望他们能毫不过问缘由地同意我的想法,就像他们毫不过问缘由地在我的生日为弟弟也准备了礼物一样。
奶奶拿了几件衣服,投进洗衣桶里,倒上洗衣粉,按下了洗衣的按钮。
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俯下身,吐掉嘴里刷牙的泡沫,在洗衣机的嗡嗡声中回了房间。
过了很久,洗衣机的嗡嗡声停了,我听到有人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我爬上床,打开电热毯,等待被窝逐渐变暖。
姐姐洗漱完毕,回到了房间,钻进了被窝里。
“我关灯了哦。”我说。
“关吧。电热毯关吗?”姐姐问我。
“还不困呢,再开一会儿吧。”
我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
“你想改成什么名字?”姐姐突然问。
“啊,我想……”我犹豫了片刻,“盛寒。”
“盛寒?哪个寒?”
“寒冷的寒。”
“为什么想改成这个?”
“什么都行,也不一定是盛寒,我就是不想叫盛男了。”
“你知道要怎么改名字吗?”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人可以改名字。
“不知道……”我怯生生地说。
“嗯。”姐姐的声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看着被窗外的灯光照亮的天花板,陷入了绝望当中。
我不知道要如何改名,也不知道要从何处获得这样的信息,如果没有爸爸妈妈的帮忙,我无法独自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所有的事情。
“姐。”我转头看向了姐姐的方向。
她没有回应我。
我竖起耳朵,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在思考如何弄清楚改名的方法当中,陷入了睡眠当中。
生日的第二天,我跟往常一样醒来,走出房间,家里的周日早上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急着出门的爸爸妈妈和姐姐轮流吃着早饭,依次使用着卫生间。
只是今天的天比平常要更亮一些。
我走到客厅窗下的大理石台前,看着台子上昨天吃剩下的一角蛋糕,又抬头看了看结了冰花的玻璃,抬起手,把手掌贴在了冰花上。
手掌的温度让磨砂质地的冰花变得平整,我透过玻璃上那个明亮的掌印看着窗外。
窗外是鹿川飘了一整夜雪的早晨,世界银装素裹。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此刻的我,想起鹿川的雪,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陈灼。
陈灼不属于冬天,但我却第一个想到了她,都是因为沪城没有雪的该死的冬天。
“没有雪的该死的冬天”,也是陈灼对沪城冬天的形容。
她还说:“雪是鹿川冬日的植被。”
她是个诗人,脑子转得飞快,随性又浪漫的那种人。
还有一天,是在她的公寓,我刚洗完澡,正在护肤,陈灼在外面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拉开门,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看到陈灼正站在火台前,戴着烤箱用的棉手套,捏着一把勺子。
火台上的明火把勺子烤得通红。
“你看到了什么?”陈灼问我。
“我看到了你在发神经。”
陈灼笑着举起了勺子,“还没看到吗?”
“小心别烫到。”
“你真没意思,盛寒,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希望我看到什么?”
“看到我啊!”
我满脸困惑地看着她亮得发光的眼睛。
“我啊!”陈灼看向了那只滚烫的勺子,“我,陈灼,火勺子!。”
我笑出了声。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觉得她的笑话好笑,我只是觉得陈灼满脸认真地觉得自己是“火勺子”这件事情很好笑。
陈灼就是这种人,用更当代一些的话来说,大概是个喜欢“搞抽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