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钥匙被插进钥匙孔的声音响起。
是爸爸和姐姐回来了。
寒气从打开的房门外涌进来,坐在餐桌前的我感到脚下有一阵冷风经过。
爸爸在门垫上跺了跺脚,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小心地拎着一只洁白的蛋糕,右手拎着一套玩具赛车。
“接一下。”爸爸探出头,看着坐在餐厅桌前的我说。
加了塑料保护套的椅子腿摩擦瓷砖的声音响起,我站起身,接过了爸爸手里的蛋糕。
腾出手来的爸爸用腾出来的那只手解开了皮鞋的鞋带,然后直起身,踩掉了脚上的皮鞋,迈进了棉拖鞋里。
姐姐跟爸爸身后走了进来,也像爸爸一样,在门垫上跺了跺脚,转身带上了门,寒气终于被阻断在外。
我把洁白的奶油蛋糕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生日蛋糕!”正在看动画片的弟弟从电视上移开视线,大叫着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凑到了蛋糕前。
姐姐怀里抱着两只玩偶走进了客厅,一只小熊和一只老虎,我走上前,接过了姐姐怀里的两只玩偶。
“赛车!”弟弟箭步冲向了站在餐厅门口跟妈妈说话的爸爸,直视着爸爸手里的玩具赛车套组。
家里的玩具赛车专属于弟弟,盛迪比我更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生日蛋糕或许不属于他,但玩具赛车一定属于他。
爸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玩吧。”
我看着手里的两只玩偶,虽然我更喜欢可爱的小熊,但我清楚地知道,那只瞪着眼睛的小老虎才是我的礼物,因为我属虎。虽然出生在那一年的大多数人都属兔,但我因为生在腊月,仍旧属虎。
“都买好了?”妈妈举着沾了油的手,走到爸爸跟前,低声问。
“买好了,三个孩子都有。”爸爸说。
妈妈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我想,姐姐那天早上生气的原因,大概是被爸爸妈妈解读了出来。
所以即便是只有我在过生日,可生日礼物还是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份。
晚饭丰盛得像是正在过年。
“转眼都十五年了。”妈妈握着筷子,眯起眼睛笑着,“早上去医院,到晚上就已经生完回了家了。”
妈妈说的是我出生的那天。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只有妈妈是开心的,我只好跟着她一起笑了笑。
爸爸抬起杯子,像往常一样喝着酒。
闻到白酒里的酒精蒸发到空气中的味道,我突然想起了爸爸那件沾染了香艳味道的白衬衣。
“老房子到处钻风,”奶奶说,“坐月子的房间一冬天没住人,到处都冷冰冰的,一回了家,我赶紧点火烧热水……”
奶奶和妈妈都略去了得知我是女孩子以后,爷爷要跳楼这件事,每个人都讲着自己的故事。
爷爷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吃着桌上丰盛的菜肴,无心参与忆往昔的对话。
稀薄的对话缺乏继续下去的粘稠介质,大家的目光又投向了喋喋不休的电视屏幕。
大家下筷子的速度变慢,晚饭即将结束。
姐姐把蛋糕端上茶几,拆开蜡烛,插在了蛋糕上,爸爸用点烟的打火机一根根点燃了蜡烛。
“许愿吧!”姐姐笑着说。
我看着蜡烛,像电视剧里的人那样握着双手,闭上了眼睛。
我从来都不喜欢许愿,哪怕氛围烘托得必须要许下些什么才行,也总是很难立刻想出什么。
我深信没有任何一个愿望能够平白无故就成真。
不论是家中长辈想要一个儿子以达到所谓“传宗接代”的愿望,还是我想要按照陈老师所说的通过考学离开鹿川的愿望,都绝非在自己的生日蜡烛前虔诚许愿所能够达成,而是要通过一次次艰难的决定,长久的坚持才能实现。
我绝非是在埋怨天不助我,只是我更相信我自己而已。
“我想改名字。”
我睁开眼睛,在姐姐和妈妈期待的眼神里,说出了这句话。
全家人的目光从房间的各处收拢到了我的脸上。
蛋糕上的彩色蜡烛静静燃烧着,电视机里播放着毫无意义的声音。
妈妈的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改名字?”
我点点头。
“改名字干嘛?”爸爸皱了皱眉,“改名字太麻烦了,从学校到派出所,所有的记录里都是这个名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是啊,”妈妈附和,“名字就只是个称呼而已,不影响什么。就像你爸爸说的,改名字会很麻烦。”
“我要改名字,我不想叫盛男。”
“盛男的意思是胜过男孩子,寓意不是很好吗?”
“不要改了。”爸爸低声说,似乎已经为我做出了决定。
细小的蜡烛飞速燃烧着,蜡泪从火焰的中心坠落到了洁白的蛋糕上,变成了彩色的小圆点。
“先吹蜡烛吧。”妈妈说。
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快要燃尽的蜡烛,张开嘴,吹灭了它们。
我拿起刀,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把圆形的蛋糕切成三角,装进一次性盘子里,分别递给家里的每个人。
分蛋糕的动作,暗含着充沛的权力意味。
这是我的生日蛋糕,只有我能吹灭上面的蜡烛,由我来决定每块蛋糕切大切小,每个人分多分少。
我在自己生日这天,被赋予了吹灭蜡烛和分切蛋糕的权力,却无法自由地更改自己的姓名。
爸爸妈妈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改名,我想要么是他们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改名,要么是觉得我想要改名这件事情会带来无数多的麻烦,这个话题最好可以就此终止,而非越展越开。
每个人的嘴角都沾上了洁白的奶油,大家的眼睛望着正在说话的电视,机械地往嘴里放着更小块的蛋糕。
晚饭结束后,我和姐姐把盘子送去了厨房,姐姐跟妈妈一起收拾厨房,我则是去了卫生间刷牙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