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本书放进书包里,从阳台上取下被阳光晒干的换洗衣服塞进袋子里。
“那我们先走了。”爸爸站在门口,对姥姥说。
我弯着腰穿鞋。
“好,开车要当心。”姥姥说完,低头看着我穿鞋。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姥姥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好好念书,听老师话。”
“我十一放假就过来了。”
“好。”
爸爸手里拎着我的书包和装衣服的袋子。
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拎在父亲的手里,我的内心升起了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
爸爸拉开车门,把我的东西放在了后座。
“坐前面吧。”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前排的车门,坐进车座里,然后轻轻拉上了车门。
透过宽阔的挡风玻璃,我能毫无阻隔地看到向前延伸的道路。
爸爸在我旁边,转动着方向盘。
我好像从未与爸爸独处过,即使有,我们之间的沉默远远多过对话。这些有限而稀薄的对话,又全部是带有某种实际的指向——
“开饭了。”
“在学校要吃好。”
“早点睡。”
大概是诸如此类的对话。我们从未发生过什么“交流”。
车子向前,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涌进车里,划过我的脸颊。
闹市区里,走在路上的人会透过车玻璃看向车里。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窥探的意味,仿佛是想看看这是谁家的衣食无忧的小公主。
开出闹市区之后,车就开上了通往鹿川的笔直的水泥马路上,马路的两侧是新栽下的树。
“县城也勘探出煤矿了。”爸爸说着,拉起了车窗,“你看,弄得这些树,叶子都灰呼呼的。”
我看着升起的车窗,车窗外,灰色的树木挥舞着枝丫,稀疏的枝丫之外,是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的漆黑的煤炭,空荡的货车排成一排,等着从机器上流淌下来的煤炭装满它们的车斗。
十四岁的我对于商业,对于经济,对于大人的话题一无所知。
我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认可父亲对于叶子都灰了的这一客观事实的观察结果。
“很多老板做别的生意赚了点钱,就去挖煤……”
爸爸说的事情我几乎听不懂,但我听得很认真。
“我不愿意冒险,毕竟有你,有你姐姐,你弟弟和你妈妈,我不能轻易去冒险。大家都总是能看到人在数钱,但看不到那些亏了钱的人有多后悔……”
我点了点头。
“很多问题确实是靠钱才能解决的,当时为了给你办户口,送出去不少钱,刚开始的几个订单赚到的钱,全都拿来上户口了。”父亲笑着说。
那时候的我,仍旧沉浸在让路人羡慕的衣食无忧的小公主的沾沾自喜当中。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父亲的生意赚到了钱,如果不是进入了鹿川中学读书,我的处境,恐怕既谈不上是生活,也谈不上什么人格独立与自由思想。
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就只是沉默着等待父亲说出更多关于我的事情。
我庆幸自己不至于那么不幸。
我庆幸自己有户口,能读书。
我被这种优越感彻底淹没,以至于我没有问父亲为什么我的出生日期被填错了,为什么我要以“盛男”这个丑陋的名字为伴,来度过我身为“二等公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