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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婚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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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灼总是在说自己十五岁就“被迫”离开了家。

每当她说起这件事,我的脑海里总能浮现一个幼小瘦弱的身影,独自一个人,拖着几乎要到她身高一半之多的大行李箱,被放逐到异国他乡求学。

陈灼说,是她的父母共同作出了这个决定,但她从心底里觉得,她的父亲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有一次陈灼给我看过她的家庭合照,当我说陈灼的眉眼很像父亲的时候,陈灼跟陈老师长得如出一辙的嘴唇,突然发出“哈?”的一声,然后抿起嘴,张合着修长的手指,放大了照片,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泪汪汪地反问我,“真的吗?”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非常想飞去韩国整容。

她不希望自己身体里有关于父亲的痕迹,但她是李亮的女儿,这个基因层面的事实构成了她的骨骼和血肉,此生都难以擦除,除非她选择自杀。

我也是如此。

我讨厌自己身体里那些与父母亲相像的痕迹,讨厌自己不知从何处习得的生活惯性。我考入沪城的医学院,离开鹿川之后的所有时间里,都在努力擦除掉这些痕迹。

陈灼面临的事实也是我面临的事实。

我无法擦除掉我的基因痕迹,除非我选择终结我作为个体的生命。

至于我,我并不喜欢李亮。

李亮的出现,让我周六回家路上跟陈老师独处的时间彻底消失。

再后来,陈老师似乎是赋予了他什么特殊的“地位”,他出现在校门口时,再也不需要找什么“来这边办事”这样的借口了。

陈老师在李亮面前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笑容,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有些不同。

我想,即使我告诉陈灼这一切,陈灼应该也不会轻易就相信,自己的父亲曾经可以那样轻易就逗笑自己的母亲。

在那个年代,适婚男女之间的恋爱,以结婚为目的进行。

陈真老师和李亮医生的婚讯在暑假开始前在老师和同学间流传开来。

“要来参加老师的婚礼哦,你小姨也会来。”期末考试前,在回家的路上,陈老师如是对我说。

“哪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我暑假不在鹿川,我要去姥……”我在努力纠正自己,通过语言纠正自己的想法,“我要去舅舅家,陪着姥姥过暑假。”

“这样啊。”陈老师看着道路延伸的方向,我看着她的侧脸。

“我会来的。”我说。

陈老师眯起眼睛,笑着看向我,“我留好位置给你。”

暑假来临,姐姐从妈妈那里领取了送我去舅舅家的任务。

路上,我让姐姐给我仔细讲了一遍在如何乘坐长途汽车往返两地,我切换到快速记忆的模式,用五官迅速将姐姐讲给我的步骤印刷在了脑海里。

“你可以去车站里买票,也可以在路边等车,停靠点是这里……我每次都带你去车站里买票,是因为你晕车,我们要先上车,才能坐靠前的位置,靠前的位置能少难受一点……”

妈妈从来不带我去车站里买票,总是匆忙赶到车站,跳上一辆路过的车,随便坐在一个位置上。

我感谢姐姐的细心,可不管何种搭车方法,都无法回避我晕车呕吐这个事实。

在姥姥家住了一个月,我跟姥姥说我要去趟鹿川,参加陈老师的婚礼,参加完婚礼就会回来。

姥姥有些惊讶。

我理解她的惊讶,从小到大,别说是老师,除了邻居家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学校认识的同学没有一个来过家里做客。

我仔细跟她描述了陈老师在学校如何关心我,姥姥连连点头,然后便忧心忡忡地送我上了长途汽车,嘱咐我到了鹿川给她回电话。

陈老师婚礼是在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钟,小姨就已经到家里来接我了。

我昨天很晚才睡着,小姨来的时候,我才刚从床上爬起来。

“要快点哦。”小姨抱着手臂,看着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我。

我吐掉了嘴里的泡沫,“谁参加婚礼会去这么早?”

“参加婚礼?怎么能只是去参加婚礼那么简单,我们还要帮忙做事。”

“做什么事?”

实际上,我们什么事都没做。

两个人一大早兴冲冲地跑去陈老师家,就一直在她的房间里呆着。小姨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帮陈老师从背后拉上裙子的拉链。

那条裙子是浅粉色的,是陈老师上课时从来不会穿的颜色,不知道是从哪里习得的时尚风格,陈老师喜欢穿裤装和西装外套上课。

化妆师八点钟才来,陈老师端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背对桌子,面向房间里的我们,一边跟我们聊天,一边任由化妆师摆弄着她的头发和脸颊。

陈老师跟小姨聊了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自己坐在陈老师卧室的床上,看着放床头的那面墙上的那个巨大而鲜红的喜字。

那是用某种发亮的红色薄塑料纸做的喜字。

除了喜字,房间里还装饰着拉花(不是咖啡的拉花),是用喜字同样的材质做成的或者红色或者绿色的经过精致裁切的彩带,薄薄的一片,拉开以后是一整条,所以被叫做拉花。

每条拉花上还装饰着用彩带扎成的或者红色或者绿色的花,十分漂亮,也很有欢庆的氛围。

结婚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转过头,看着正在梳妆的陈老师。

她正在经历人生的重要时刻,陈老师说每个女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首先是结婚,然后是生子。

那个年纪的我,对陈老师所说的全部事情都深信不疑,可唯独这件事情,我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结婚也好,生子也好,对我来说都太过遥远。

我唯一能想象的,只有获得自由这件事情。

而自由,只与离开鹿川有关,与结婚生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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