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絮絮地说起今日读了什么书,太傅又夸了他,或者,小心翼翼地,带着孩童对父亲天然的崇拜与忧惧,提及他的父皇。
“父皇今日心情很不好,”小太子捏着一块她宫里的桂花糕,却没什么胃口,“奏折堆得像小山,常常发怒。王公公说,是为了七叔的事。”
小太子太阳,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云娘娘,父皇从未对七叔生过这么大的气。他们……他们都说,七叔怕是要不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云娘娘,您,要不要去看看父皇?王公公偷偷跟我说,父皇在御书房,看着一幅画,看了好久……”
他没有说是什么画,但那目光里的暗示,云栀读懂了。
这功力,恐无人不知,陛下当年,曾亲手为昭贵妃画过一幅小像。
心底某处狠狠一抽。去看他?以什么身份?一个失宠的嫔妃?一个酷似旧人的棋子?
她眼前晃动的,是那日依稀听来的噩耗。是弟弟死在风雪中,却无人殓事的残忍。
尸骨未寒,冤屈未雪,她胸腔里堵着的全是冰冷的恨与悲,哪里还有半分余力,去温暖那个坐拥天下、却可能正被孤独噬咬的帝王?
小太子还欲再说什么,但见云栀变了神色,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往云栀跟前凑了凑,小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云娘娘,你是不是生父皇的气?”
云栀一怔,潋起悲戚的神色,浮上一丝苦笑,向小太子摇摇头:“为何如此问?”
小太子小脑袋一歪,困惑不已:“如果不是父皇惹你生气了,他为何不敢来见你?日日看着你的画像发呆。”
云栀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丝帕上的刺绣纹路深深陷进掌心。
“……画像?”她垂眸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风呼啸的声音盖过。她记得贺兰烬寝殿深处,那座紫檀木立柜里锁着一幅卷轴。宫人们都悄悄说,那里面是昭贵妃在世时的丹青。
小太子见她神色变幻,以为她不信,急忙拽住她衣袖下摆:“是真的!云娘娘,前日我练完字去寻父皇,门虚掩着……他就站在那幅打开的画像前,手指轻轻摸着画上人的脸。”孩子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画上人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就像……就像云娘娘去年中秋穿的那件。”
“而且,”小太子压低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神秘,“父皇还在自言自语呢,我听见他说若那年,回鹘没有易主……”
话音未落,云栀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青瓷碎裂声刺耳,褐色的茶汤在青石砖上蜿蜒流淌,像一道干涸已久的泪痕。
“你合该是朕的皇后……”
皇陵那一夜,她以为贺兰烬将她误认成昭贵妃,原来并非……
“你确定你父皇看的不是昭贵妃的画像?”云栀呼吸微乱。
她确实颇有几分像昭贵妃,就连小太子也将她错认成自己的母妃。
哪曾想,小太子没有丝毫犹豫:“云娘娘,如今我已经长大了,断然不会再将你与母妃认错的,何况你同母妃容貌虽有相似,但性格尽不相同。”说着,他垂首,声音轻了许多,“当年将云娘娘错认成母妃,也是因我思母心切……”
云栀自他垂下的眉眼中看到一抹愁云,她微微叹息,俯身上前,轻抚他圆圆的小脑袋:“我理解。”
儿时的事情,她虽然记不清太多,但母亲温润的笑容时常在她脑海中浮现。
得到安慰的小太子鼻子一抽,重新抬头凝望云栀:“所以,云娘娘,你不要生父皇的气了,好吗?他有些可怜……”
可怜?
小太子的话尚未说完,云栀下意识地捂住他的嘴,同时向外望去。
身旁的红袖反应迅速,已经先一步将大敞的殿门闭的严实些。
云栀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她虽已不在意个人生死,可她莫名不想让眼前这孩子因为一些稚言同那个人离了心。
“你父皇是天地下最尊贵的人,怎么可能可怜,以后这种话就要再说了。”
云栀顺手拢了拢他的衣裳,心中的那抹愁云并未散去。
“可是,父皇他也是人……”小小的人,大大的困惑。
云栀失笑,要怎么告诉他,天子的不同。
“云娘娘,这几日,父皇吃不好睡不好,还整日动怒。往日你在,还能见到父皇露出一丝笑容,如今……”小太子往她跟前蹭了蹭,“云娘娘,你为何不愿见父皇了?”
“我没有不愿……”见他。
话,脱口而出。云栀哑然。
小太子闻言,莫名有些激动,他竟站起身,一脸期待的看着云栀:“云娘娘说的可是心里话?我这就去告于父皇。”
“不是……”等云栀反应过来,想要拉住小太子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了身影。
小太子动作迅速,早已消失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