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中,烛火摇曳,人影卓卓。
皇后被贺兰烬一语道破,心中慌乱,面上却更显急切,甚至向前一步:“陛下,北疆不能失守啊!”她的语气充满了忧虑,仿佛全然是为国为民,“北疆若失守,那就如同被人硬生生的在国门上撕开一道口子!想要再堵住,就难了!届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啊陛下!”
贺兰烬听着她这番慷慨陈词,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目光更加幽深。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与失望。
“北疆的重要性,朕比你清楚。”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可是你的父亲,似乎不为所动。朕的旨意,边境的危局,好像都未能让他真正紧张起来。”
他紧紧盯着皇后瞬间僵硬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按兵不动,甚至似有纵容之嫌。朕看来,他别有用意。”
别有用意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皇后心上!
贺兰烬不仅怀疑回鹘在戎卢进犯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已经看穿了回鹘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可能待价而沽,另有所图的真实意图。
皇后所有的说辞,在贺兰烬这句冷静的洞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兰烬的眼神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太后可能施加的压力,知道回鹘举棋不定的态度,知道她此番劝谏背后的无奈与算计。
他只是,还没有撕破最后那层纸。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皇后站在那里,进退维谷,仿佛一个小丑。她原本准备好的、在太后威逼下不得不说的那些劝诫直言,在贺兰烬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碎成了一地残渣。
贺兰烬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的奏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
“糕点留下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妻之本,什么才是回鹘真正的出路。”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皇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太极宫的。只觉得外面的阳光刺眼,寒风刺骨。
贺兰烬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真正的出路,在哪里?
是继续跟着太后一条道走到黑,将全家性命绑在南淮王那艘前途未卜的破船上?
还是向皇帝坦白一切,祈求宽恕,赌一把皇帝的仁慈与对大局的考量?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太后手中那把关于云栀父母之死的利剑,还悬在她的头顶上。
听方才皇帝所言,他对太后所行之事似乎也并非全然不知。
皇后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个皇后,做得如此失败,如此……绝望。
凛冬的风穿过九重宫阙,带着御花园开到荼蘼的梅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云栀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冰得发木。
窗外,宫人们垂首疾走,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像一道道沉默的谶语。
前朝与后宫的风声、算计、哭嚎与窃笑,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纱,模糊而遥远。直到那声“靖安王殿下,押解回京了”像一枚冰锥,猝然刺破这层隔膜,扎进她耳中。
一丝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皇帝登基前夜,那场染红了东宫石阶的暴雨,他只身一人伫立在风雨中。
他的兄长希望他死,他的生母也未曾护他周全。如今后宫众人算计他,就连他最亲近的弟弟,也成为他的阶下囚。
他这一生,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云栀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兵刃交击,压抑的惨呼。
或许,贺兰烬的手,就是从那一夜起,无论握得多紧,也总是冰凉的。
贺兰烬身边眉眼机灵的王朝恩,已经是第三次来了,恭谨地垂着头,传达着“万岁爷不太好,还望云小主前去太极宫探望”的意思。
她每次都以同样的理由,近乎刻板地回绝:“偶感风寒,头风发作,恐病气冲撞圣驾。”
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起涟漪的似水。她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不仅仅是贺兰烬的抚慰和探问,更是那个灯火通明,却让她感到彻骨寒冷的地方,那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有被权利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温情。
自那以后,那道熟悉的,曾时常踏入这偏殿的明黄身影,果然再未出现。
是因前朝靖安王之事焦头烂额,还是终于厌倦了她这替身?她竟隐隐松了口气,却又在更深的寂寥里,品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倒是太子,那个有着清澈眼眸的孩子,来得愈发勤了。他雪狮觉得这冷冷清清的宫殿,比他那规制严整,人人谨小慎微东宫更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