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神经质地微微颤抖着,视线艰难地、却又不受控制地,死死胶着在几步之外的谢祈身上。
谢祈站在光影交界处,制服外套一丝不苟地包裹着清瘦的身躯,肩线平直,下颌线紧绷,眼底有些倦意,但依旧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在几个标准时前,当“基因罪民”这颗足以炸毁沈洛个人政治生涯的脏弹,被佩雷吉当着全联盟最高权力机构的面悍然引爆,舆论的飓风即将把他彻底撕碎、所有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急于撇清干系时,是谢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权衡利弊的缓冲,便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用最正式的声明,将他自己,连同他所代表的行政体系,毫无保留地押在沈洛身上。
谢祈把毕生经营的政治资本、个人声誉乃至未来仕途,给他铸成了道挡箭牌。它挡住了议会山雨欲来的质询,暂时遏制了媒体的报道与公众的审判,为沈洛争取了哪怕一丝喘息与反击的空间。
可讽刺的是,这道屏障唯独没能防住来自它竭力保护的人内心最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怀疑与背叛。
想到这里,沈洛下意识地用手摸向自己侧边的口袋,但那早已空空如也。
是他口口声声地说着“我爱你”,在亲密中许下过蛮横的守护誓言,声称要与谢祈并肩对抗整个宇宙的恶意。
可转身,他便败给了心底那源于过往颠沛流离、身份成谜所带来的不安,败给了那点对“绝对掌控”与“万无一失”的扭曲偏执。
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卑劣、自私的人?
到底是谁,一边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毫无保留的温暖,一边却在阴影里,对着他举起了匕首?
心底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狂风暴雨。自我鞭挞的毒藤疯狂缠绕勒紧,愧疚的毒液腐蚀着每一寸神经末梢,两种力量反复撕扯、碾磨,疼得沈洛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视野边缘泛起黑翳。
他难受得忍不住想要弓下腰去,去缓解那种涌上喉头的窒息感。
无数个尖锐的声音在沈洛的颅腔内嘶吼、冲撞:冲上去!现在就告诉谢祈!把一切都摊开!承认你的卑鄙、懦弱,还有你那该死的怀疑!
立刻把那个东西找出来,当着谢祈的面碾碎!接着忏悔,祈求原谅!
无论他将投以怎样的目光——那都是你应得的!
可所有汹涌澎湃的忏悔与呐喊,到了沈洛嘴边,就被一股更庞大的羞耻感堵住,噎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灼热腥甜,却无法吐出的淤血。
沈洛害怕。害怕极了。
他害怕看到谢祈的眼眸里泛起失望,害怕那层好不容易才融化些许的关系,因为这道背叛,重新冻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不可摧、遥不可及。
更害怕……从此以后,再也无法靠近谢祈的真心。
……该怎么办?
沈洛的视线,如同濒死者最后的眷恋,再次死死地落在谢祈身上。
谢祈并未察觉他内心这场毁灭性的风暴,只是微微侧着头,用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压自己的眉心穴位。
大概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语无伦次、情绪激动的劝阻弄得有些头疼吧?沈洛苦涩地想。
也或许是议会厅的惊涛骇浪,舆论的疯魔反扑,各方势力的暗地拉扯……再加上和自己这段剪不断的情分,早把这个习惯独自扛一切的人,耗得心神俱疲。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谢祈都听不见沈洛内心的自我审判。科技还没先进到能读心的地步。
他大抵还在冷静推演着舆情管控的细枝末节,权衡着应对议会的具体方案,再不济,也只是单纯地感到疲惫罢了。
“我得先走了。”谢祈放下揉捏眉心的手,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戴维那边估计快忙疯了,后续的舆情管控、IP深度追查,还有议会那边随时可能召开的紧急质询会……很多事必须立刻处理。”
眼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即将握住门把手,沈洛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胸腔爆炸开来,驱动着他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谢祈的手腕,然后将人狠狠往回一拽!
“谢祈!”
谢祈猝不及防,被沈洛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拽得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顺势就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他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手撑向旁边的墙壁,却因为角度刁钻,下半身不小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坚硬的棱角上。
“嘶——!”
谢祈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得惨白,眼底不由燃起一簇怒火,回头瞪着罪魁祸首:“……你干什么!松手!”
沈洛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抓着谢祈手腕的手瞬间松了力道,却又舍不得完全松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疼不疼?”
“你说呢?”谢祈咬牙切齿,疼得身体都有些发僵。
“……”
沈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喉咙口。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用力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