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站在在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用力闭上眼睛,连做了好几个深长而缓慢的呼吸,等心跳渐渐趋于平稳,他才伸手关掉水阀。
蒸汽模糊了浴室里的镜子,也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沈洛扯过架子上那条宽大的浴巾,有些粗暴地擦干了身体和头发,接着扯开磨砂玻璃门,就这么带着一身未散尽的热气和水汽,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室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床头那盏灯固执地晕开一团暖黄,将房间里的阴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谢祈还穿着那件深色的制服外套,背对着浴室立在床边,指尖悬停在从个人终端投射出的半透明光屏上方,在快速处理着什么。
屏幕的幽蓝光映亮他专注的小半张侧脸,看着像是在与戴维进行紧急通讯,处理着议会风波后的一堆烂摊子。
沈洛看着那道背影,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谢祈永远都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听见身后浴室门滑动的细微声响,谢祈没有回头,而是对着终端那头,用那种一贯冷硬的语调说了句:“就按我刚才说的方案执行,出了问题,我担着。”
话音落下的刹那,通讯就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断。幽蓝的光屏骤然熄灭、收缩,重新化作他腕间终端上一道细微的流光,最终归于沉寂。
房间里陡然暗了一度,沈洛适时扯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怎么了?谁又唠叨什么了?”
谢祈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沈洛的问题,而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疲惫,连带着眼下那抹淡青似乎都明显了些。
沈洛看在眼里,心脏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去,想从身后环住谢祈,汲取一温存,也给对方一点支撑。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贴上谢祈后背的刹那,谢祈忽然微微偏过头,以一个轻巧而自然的幅度,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洛。
谢祈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沈洛有些怔然的脸上,平静地说:“星网崩了。”
沈洛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大脑因为这过于突兀的语句,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愣了几秒,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崩了?哪家娱乐公司的顶流偶像又塌房了?还是哪个平时道貌岸然的议员,桃色新闻或者贪污丑闻捂不住了,被人扒出来炸了星网?”
在联盟,星网崩溃这种事实在不算新鲜,大多都是因为突发的爆炸性八卦或者什么重大丑闻,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网民涌入围观,导致服务器过载。
“……关于你的身世。”谢祈一字一句地说,“议会厅里,有人偷偷用个人终端录了现场视频。佩雷吉会长当众指控你是‘基因罪民’的那段关键影像,被匿名账号剪辑后,发在了星网最大的几个公共社交平台和新闻聚合站点上。”
沈洛脸色骤变,谢祈则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陈述事实:“现在,相关话题的浏览量、转发量、评论数,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爆炸性增长。几个主要平台的服务器已经承压过载,出现了间歇性瘫痪和访问延迟,技术部门初步判断,是人为操控的大规模流量冲击,目的就是制造最大范围的传播和讨论,让这件事迅速发酵。”
仿佛有一盆冷水,从沈洛的头顶兜头浇下。
方才与谢祈亲密纠缠时残存的得意忘形,那些关于彼此体温与呼吸的鲜活记忆,在恶意的现实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透心刺骨的冰凉,顺着他的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几个标准时前,在那座象征联盟最高权力的议会厅内,佩雷吉当众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而那不是过眼云烟,不是可以暂时搁置、从长计议的麻烦,更不是仅限于小范围知晓的丑闻。
那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而此刻,这把匕首正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以星网为媒介,快速地复制、传播,投掷向联盟每一个有信号覆盖的角落。
它足以在舆论的狂风骤雨中,颠覆他来之不易的南北洲总督权柄,碾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所有体面、声誉与人望;足以让他从人人敬畏的总督,变成人人唾弃的“基因罪民”。
再坏一点,还可能引发南北洲内部的政治地震与信任危机,让他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沈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谢祈将他这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立刻上前一步,放软语气,伸出手想碰触沈洛的肩膀,给予他一点安慰,却又在中途顿住,最后收了回来。
“我已经让戴维紧急协调了全网的主要平台,动用了最高权限,封锁并删除所有视频源头,尽最大努力遏制扩散……技术部的精英团队也在全力追查匿名发布者的初始IP地址和跳转路径,虽然对方用了多层加密和肉鸡掩护,还借助了中转节点,但……这并非无迹可寻,总有办法揪出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