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莱指尖夹着烟,轻轻地吸了一口,烟雾漫上来,拂过她的眉眼,那双眸子便倏地失了焦,像是被烟雾卷着飘回了记忆里某个阳光明媚,或是阴雨绵绵的午后。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呛人的味道。”法莱把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烟雾从齿缝间漏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闻着它,总觉得能离某些人,离某些……早就散了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近那么一丁点儿。
秦跃看着她被烟雾晕染得朦胧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是因为‘他’吗?”
法莱垂眸,指尖在烟身上轻轻一点,烟灰簌簌落在水晶烟灰缸里。她没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地往下说:“接着……根据后来解封的部分调查档案显示,洛荣女士在逃亡途中,于某个边境检查站,公然袭击了内务安全局特别行动队的两名队员。在现场遗留的能量武器残骸上,检测到了她的指纹,再加上好几份目击者提供的证词片段……在当时那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这证据链算得上铁板钉钉。她确实是犯了法,并且妄想逃脱。”
“而在后续的逃亡里,洛荣被追击的特勤人员用特制的激光步枪,一击命中要害,当场就没了气息。”
“……沈凛统帅是秘密赶到现场的,”法莱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掺了点惋惜,“堂堂联盟最高军事统帅,在那片废墟狼藉里,居然……当场就情绪失控了——说出去谁信呢?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弹了弹烟灰,又轻飘飘地补充道:“可惜啊,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就算是他沈凛,也连给妻子立一块正经的墓碑都做不到。洛荣这个名字,在那会儿,就是要被联盟高层刮掉的‘污点’。”
秦跃忽然觉得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我总觉得……”
法莱没再抽那支烟,剩下的半截被她毫不留情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她微微歪着头看向秦跃,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称得上甜美的笑容。
那一瞬间,法莱的眼底晃过几分近乎少女般的憧憬与向往,和方才的怅然判若两人。
“爱一个人嘛,哪怕前方是能把人撕成碎片的星际风暴,背后是万丈深渊,跳下去注定粉身碎骨、神魂俱灭……那也总得,不顾一切地,先挡在她前面吧?用身体,用命,用所有能豁出去的东西,给她筑起最后一道墙,是不是?”
秦跃先是沉默了。等随后撞上法莱亮得惊人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缓缓开口:“……可是法莱小姐,沈凛统帅……他首先是个军人,你知道的,联盟的最高军事统帅,他肩上所背负的责任,不止是对妻子和孩子,还包括整个联盟疆域里亿万公民的安危与秩序。他既不能,也不敢只凭一腔孤勇,或是一时冲动,就跳出来和联盟当时板上钉钉的规则、和议会里压倒性的共识公开叫板。那样做,别说救不了洛荣女士和沈洛,怕是连他自己都得立刻身陷囹圄,甚至……谁不定还会引发军队分裂、政治动荡,让更多无辜的人卷进血与火的混乱里。”
“规则之下,高位之上,不存在任何纯粹的任性,也没有不计代价的情爱。尤其是对于沈凛那样的人。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牵动着星河的走向。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是这个道理。”法莱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梦幻般的憧憬迅速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秦跃的回答,恰恰正中了她心底某个早有预料的答案,给那一桩悬了很久的心事,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
法莱再次伸手,这次是从外套内侧的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银色数据板。
她没有亲手递给秦跃,而是将它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数据板顺着桌面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秦跃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那片薄薄的数据板。
“所以我也是这么想的,秦副总督。”法莱向后靠进宽大柔软的真皮椅背,有些慵懒地翘起了修长的腿,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并拢的膝盖上,“我也没那个本事当什么戏剧里的英雄,更没有勇气跳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高喊所谓的真相,去挑战那些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规则与潜流。那代价太大了,重得我扛不起,西洲也扛不起。”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秦跃手里的东西:“现在,我把选择权,连同可能伴随而来的风险一并交给你……看你自己如何去权衡,怎么去决定。是把这个东西,与我刚才告诉你的所有事情,交给你那位身世成谜的上司,还是……”
法莱刻意停顿了片刻。
“……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拿到,立即转身离开这个包厢,走出去,让这扇门彻底在你身后关上。这里只有我和你,你可以忘记这顿晚餐,忘记我说的每一个字,忘记这片数据板的存在。从此以后,假装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让那些尘封的往事继续尘封,让该平静的……至少在表面上,维持该有的平静。”
秦跃紧紧握住那块冰凉的数据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止不住发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擂鼓般的跳动声,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猜测、震惊、警觉、权衡……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冲撞,吵得他脑仁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