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跃先是一怔,随即,那点怔忪便从善如流地化作了从容:“不介意。劳驾,也烦请给我带一根。”
法莱抿唇浅笑。她抬手探入外套内袋,取出一个银质烟盒。
那烟盒在她纤长指间灵巧地一转,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光。法莱再单手用拇指抵住盒盖,“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她顺势递向秦跃。
秦跃道了声谢,指尖刚要探向烟盒,目光却在触及烟盒侧面时,骤然一凝。
这烟居然是东洲特供,而且还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寻常货色。
烟盒的侧面镌刻着一个极小的图腾,那是在东洲最核心的权力圈层内部、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享有的专属印记。
这包烟,抽的不是烟草,而是某种身份的隐喻。
“秦副总督这是……有点意外?”法莱并未直接点破秦跃的停顿,而是指尖一抛,一枚造型复古的铜制打火机就打着旋儿,飞向秦跃。
“确实有点。”秦跃稳稳接住那枚犹带体温的打火机,动作麻利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
烟支细长,滤嘴处同样有个精致的暗纹。他把烟叼在唇间,低头,“嚓”地一声按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半垂的眼睫。
秦跃深深吸了一口,任由那独特而醇厚的烟草气息在肺腑间流转一周,才不急不缓地吐出。
青灰色的烟圈从他唇间袅袅溢出,慢悠悠地上升,在暖光下变幻着形状。
直到这时,秦跃才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小时候见我父亲抽过这个牌子,我自己倒不怎么碰——不过这味道……老派,醇厚,确实不算难闻。”
法莱正要给自己点烟的手指,倏然顿在了半空,悬停在打火机开关上方毫厘之处。
她缓缓抬起眼睛,直直看向秦跃:“你也是东洲人?”
“当然,货真价实,根正苗红。”秦跃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在水晶烟灰缸边缘点了点烟灰,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只不过后来翅膀硬了,嫌家里规矩多,就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跑到南北洲这片‘自由天地’卖苦力罢了。”
“放心,”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补上了的那句却堪称滴水不漏的警醒,“不是亡命天涯逃来的。我是正儿八经亲妈生的,三代以内的家族档案清白得能拿去裱起来,挂在议会厅当样板,祖宗十八代的根子,随便哪个部门的探员来查,都保证查不出半点‘惊喜’。”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莱眉心微蹙,似乎想解释一下。
“我知道。”秦跃截断她的话,又吐出一口烟,烟雾暂时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只是一旦提起来自南北洲的人,大家脑子里不免先往那儿想——战乱、难民、‘基因罪民’的后代,浑身沾着颠沛流离的穷酸气和洗不掉的‘原罪’,对吧?习惯就好。”
“……”法莱沉默了。她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法莱指尖微动,将手中那支已然捻好的烟,轻轻放回了敞开的银质烟盒边缘。
秦跃看着她这突出起来的举动,这次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讶异。
绕了这么一大圈,从半生不熟的拧巴闲聊,到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扯出那个神秘的“他”,再到递出这包藏着无数身份暗示的特供烟……分明是她先主动递出了橄榄枝,或者说,抛出了钓钩。
结果临门一脚,钩子都快碰到鱼唇了,法莱自己倒先收了手,连烟都不肯抽了?
这烟……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秦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的过滤嘴,他面上不显,心底的警觉却已拉满。
“秦副总督,”法莱深吸一口气,似乎利用了那短短的时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重新捏起烟盒边缘那支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纤细白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竟硬生生将那支卷得规整挺括的烟,掐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折痕。
“你在南北洲待的年头也不短了,南北洲的前身……你肯定很清楚。”
南北洲这个名字,听着直白,里头却藏着一段满是硝烟味的旧事。
据说在二十余年前,南洲与北洲曾为了边境线那几寸土地,打得头破血流,那场惨烈的边境冲突,把两边的家底都耗得七七八八。
后来是南北两洲的高层坐在谈判桌前,掰扯了数月,把各自的筹码摆上台面,在一轮轮的利益交换与妥协退让里,才算勉强达成共识,将两个打红了眼的政体,捏合成了如今的“南北洲”。
至于为什么不是“北南洲”,答案简单又现实:当年谈判尘埃落定的时候,南洲无论是经济体量、工业根基、军事储备,还是在联盟里的政治影响力与话语权,都压了北洲一头。
秦跃缓缓地抽着烟,不置可否。
烟头明灭,青灰色的烟圈一圈叠着一圈,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扩散。
他用沉默示意法莱继续说下去。
法莱迎着他的目光,再次开口:“而根据当初联盟最高议会决议,奉命前往南北两洲,镇压那场动乱的最高军事统帅——沈凛,你知道他吧?”
能不知道吗?
但秦跃依旧没接话,还是用沉默表示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