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莱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秦跃,紧紧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她的眼睛很明亮,那期待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刚完成得意作品、眼巴巴等着老师夸奖的孩子。
秦跃咽下嘴里那口味道奇异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口感很独特,脆嫩爽口,但调味……还是不太对我的胃口。那种尾调的涩感,我个人,确定不太适应。”
他以为如此直言不讳会让法莱面露不悦,或者是有些尴尬。毕竟,这可是她极力推荐的、据说是这家餐厅“招牌”的前菜。
却没想到,听见秦跃这么说,法莱竟清清浅浅地笑了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假笑,也不是带着怅惘的回忆式微笑。这次的笑容真切地抵达了眼尾,她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冰蓝色眼眸微微弯了起来,给人一种强烈且极具感染力的明媚感。
秦跃一时怔住,握着银叉的手僵在半空,刹那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笑起来还挺好看。
但很快他就定了定神,决定不再陪法莱在这回忆与美食的迷宫里绕圈子。
秦跃端起面前那杯被法莱添了酒的高脚杯,琥珀色的果酒在水晶杯壁上晃出潋滟的光。他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凉的慰藉,也让他混沌了半天的思绪重新找回了清晰的思路。
“恕我直言,法莱小姐。”秦跃放下酒杯,“您方才分享的这些……非常私人的过往,和我们今日,按照您的说法——谈论‘十分要紧’的事情之间,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吗?或者说,您提到的这位……对您影响似乎十分深远的人,他与我们即将讨论的议题,也有关吗?”
“有。”这次,法莱的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她似乎真的很偏爱这碟前菜,又轻轻将盘子拉回自己面前,指尖捏着银叉,细细挑选了一块最嫩的,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姿态十分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美感。
秦跃耐着性子等她用餐巾轻轻擦拭过嘴角,连指尖都擦得干干净净,才再次追问:“那么,具体是什么事?”
法莱放下餐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微微挺直,褪去周身的慵懒与怅惘,露出身上独有的威严与沉稳——这才是秦跃获取的情报中,西洲女总督该有的样子。
法莱轻描淡写地问:“秦副总督,您对我们西洲近些年……在各方面的建树,有些什么看法吗?”
兜兜转转半天的话题,终算是拐回了正轨。
秦跃精神一振,浑身的疲惫感都消散了大半。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立即就将那些早已备好的措辞、关于西洲的研究报告、还有那些与西洲合作过的历史资料,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斟酌片刻后,秦跃缓缓开口:“我个人,以及南北洲的观察团队,一直十分关注并佩服西洲在立法精细化、社会治理前瞻性等方面取得的显著成就。尤其是,西洲的法律体系对于某些看似细微……甚至在大多数星洲,都不可避免会被领导者视为‘无伤大雅’,或是‘难以界定’的社会行为、技术应用边界和潜在公共安全隐患,都建立了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预防与处理条款。”
“这份对规则本身的敬畏,对民生福祉各种极端情况下的审慎考量,在公共治理层面,确实体现了极高的前瞻性和责任心。在当今追求效率至上、难免容易忽视长远风险的联盟大环境下,尤为难得。”
秦跃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法莱的反应。
他注意到,当他说到“对规则本身的敬畏”和“对民生福祉各种极端情况下的审慎考量”时,法莱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秦跃心中微动,难道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点?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加以补充解释,顺便也给自家那位此刻不知在何处、但大概率正水深火热的老大挽一挽尊:“只不过,坦诚而言,我们南北洲由于历史沿革和发展阶段的差异,管理风格或许会相对……粗放一些。沈总督他更注重宏观层面的战略效率和最终的结果导向,凡事力求以最小成本获取最大收益,追求事半功倍……因此,在公共管理的精细化、对潜在风险无限细分和预先立法层面,我们确实自认有很多地方,需要虚心向西洲进行学习借鉴。”
“不……”法莱却摇了摇头,随即掩口轻笑出声。
秦跃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深处,似乎藏着一丝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秦副总督,您刚才极力称赞的那套……精细到可以算是严苛的法律体系,它的核心构建思路,它的底层逻辑,甚至其中一些关键条款的雏形……其实,也都是他教我的。”
法莱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对着遥远的过往倾诉:“是他告诉我,身处权力漩涡的最中央,人心叵测,星途难行。对规则,决定不能抱有丝毫天真的幻想,对潜在的隐患,要够狠,还得考虑得足够周全,就像是编织最密的网,或者铸造最厚的甲胄,把自己,还有那些……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和事,都裹得足够严密,不留一丝缝隙。这样……虽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但至少,会让你,和你珍视的一切,活得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