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脚正在往哪个方向迈。
他只是闷着头往前冲,步频快得近乎踉跄,浑身汗毛都倒立起来,像是有无数根丝线正从身后议会厅的门缝里钻出来,一端缠死他的脚踝,一端攥在那些宣判他“罪无可赦”的人手里,稍微慢半拍,就要被硬生生拖回去,重新扔进那个修罗场里进行凌迟。
走廊的冷光在视网膜上扯出一道道扭曲刺眼的光痕,两侧的金属墙壁被打磨得过分光滑,映出一张张他那惨白变形的脸,那一刻仿佛也是活过来似的,无数个“沈洛”顺着走廊的弧度一点点向内挤压、合拢,带着恶意对自己指指点点。
而他头昏眼花,耳鸣不止,胃里翻搅着恶心与灼痛,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窥探目光,逃离窃窃私语,逃到一个没有标签与审判的地方。
可越是逃避,心里的邪火就越烧越旺,它们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烧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一丝宣泄的出口。
只有逃离,盲目地逃离,利用这具躯壳的位移,暂时掩盖灵魂无处安放的剧痛。
直到拐过一个弯,眼前猝不及防撞进一条死路,沈洛才猛地刹住脚步,鞋底与光滑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锐响,在空寂的走廊里荡开回声。
几步开外,居然只矗立着两扇紧闭的门。
门板上干净得反常,只映出他自己狼狈扭曲的倒影,连半个标识和按钮都没有。
沈洛不知道凭自己的权限能不能打开。
折返吗?可是他连来时的路都记不清了。这份对联盟大厦内部结构的陌生,此刻又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囚笼,把他困得此处,无处可逃。
沈洛盯着那扇门,胸膛剧烈起伏着。几秒钟后,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
管它门后是什么!是禁闭室?是档案库?还是另一个更大的笑话现场?
他现在只需要一方能喘气的封闭空间,能让他一个人,把脑子里那团炸开的乱麻理一理,或者干脆任由它烧成灰烬!
沈洛往前踉跄了两步,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在指尖堪堪要触到那门把手的刹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死死地环了过来,箍紧了他的腰腹。
“沈洛!停下!”
自然是谢祈。
沈洛的身体一僵,血液在刹那间随之冻结,但下一秒,就被那团燎原的邪火煮沸!
所有的委屈、愤怒、被欺骗的痛楚,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沈洛沉默着,牙关紧咬,脖颈和手臂的青筋暴起,肩膀与腰腹同时用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个突如其来的桎梏。
然而,谢祈虽然人看着清瘦,可制服下的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惊人力量。他是前任联盟统帅,是曾经在炮火里行走的铁血战士。
因此,沈洛拼尽全力挣扎了一下,竟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浇筑了钢铁的肉墙,对方纹丝未动,他自己反而被那手臂更凶狠地收紧,差点喘不过气。
沈洛咬牙切齿道:“谢祈!你给我放手……”
谢祈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他那双铁箍般环着沈洛的腰腹的手臂猛地发力,以自身为轴心,硬生生将沈洛整个人转了半圈,面朝走廊另一侧。
那里,是另一扇看似普通的房门。
与此同时,谢祈的右手飞快探出,拇指用力地按在了门把手的生物识别区上。
机械女音平和无波的提示在空寂无人的走廊里响起:“嘀——权限验证通过。欢迎,谢祈首长。”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沈洛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余光似乎模糊地掠到了走廊远端,迪克和戴维等人惊慌失措地追赶而来的身影,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呵斥——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谢祈用肩膀粗暴地撞开了房门,紧接着,他反手狠狠一甩,将那扇门以更大的力道摔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开,震得整面墙壁都跟着嗡鸣了一瞬,有灰尘簌簌而下。
下一秒,沈洛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掼在了坚硬的合金门板上。
“呃!”
后背与金属猛烈相撞,钝痛炸开,让他混乱沸腾的大脑有了刹那的清明。
随即,一双手用力地摁住了沈洛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压缩到极限。
“你给我冷静下来!”谢祈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洛想吼回去,想用最刻薄的话挖苦他、刺痛他,把所有被隐瞒、被审视、被当众揭穿的羞愤,歇斯底里地砸回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可一低头,他就直直撞进了谢祈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什么?
难受的是我,丢人的是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可笑的傻子一样追着光跑的也是我。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眼神?
沈洛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沸腾的怒火只凝结成两个干涩至极的字:“松手。”
“你听我说——”
“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