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雷吉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时,有种牙关都恨不得嵌进牙龈里的感觉。
他话音一落,全场一片哗然!
惊呼、抽气、议论等诸多声响如同滚沸的油锅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会厅。
不少议员惊得直接从高背座椅上弹起来,还不慎带翻了手边的水杯,哐当作响的动静在喧嚣里格外刺耳。
全息记录仪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明灭闪烁,镜头贪婪地锁定了沈洛,锁定了佩雷吉,也锁定了议会厅内的所有角落,试图从每一帧的画面里,榨取出能掀翻联盟的爆炸性细节。
这不再是一场议会争论,甚至算不上一场博弈。
这是一枚被狠狠砸进联盟政治深潭的核弹,锈迹斑斑的引线的在此刻滋滋作响,火星舔舐着引线末梢,不知在哪一刻便会撕碎联盟维系了数十年的为祥和,将底下藏污纳垢炸得一览无余。
沈洛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刹那间被抽离了所有声音。
尖锐的耳鸣从颅骨深处爆发,嘶鸣着盖过了一切喧嚣。他能清晰地看见周围一张张嘴巴在震惊中张合,众人神色各异……但,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个问题,反复在他的脑海中穿刺回荡:我真的……是吗?
这个念头狠狠撞碎了他二十多年赖以立身的自我认知基石,震得四肢百骸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地烂掉。
迪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急得语无伦次:“老、老大……这、这……”
韩振岩则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扶手,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漫出来,活脱脱就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后排,秦跃猛地起身,厉声呵斥周围交头接耳的小议员:“肃静!在真相未明之前,谁敢妄议?!”
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哗然吞噬,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洛?
那个刚刚在议会里舌战群儒的南北洲的总督?他居然是二十年前就该被联盟彻底“净化”、从基因层面便被钉死“非法”与“污染”标签的“罪民”?
那个象征着混乱、禁忌与非自然起源的身份?
他竟然一直潜藏在联盟最高权力机构里,不仅活着,还爬到了政治高层,坐在这里,道貌岸然地高谈阔论,质疑法案,煽动人心?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足以让联盟四大洲引以为傲的司法公正、伦理审查、身份认证体系,都瞬间沦为全宇宙智慧生物茶余饭后最辛辣笑柄的史诗级丑闻!
乱了,全乱了套。
电光石火间,沈洛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暴怒驳斥,不是冷静辩解,更不是任何政客惯用的危机公关话术。
而是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向主座上的那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看见谢祈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定定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沈洛心里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在谢祈的目光里,“咔嚓”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谢祈的这个反应,比佩雷吉那恶毒到极点的公开指控,更加致命。
它不动声色地宣告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是真的。
冷静。
沈洛用残存的意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沈洛,你什么场面没见过?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生死一线的谈笑风生,千军万马压境时的面不改色……
哪一次不是笑着走过来的?
可这场面,他是真特么没见过啊!
迪克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穿透耳鸣,断断续续地扎进他混沌的意识:“老大……中央洲这水太深了……咱们不玩了行不行?回南北洲去,我陪你种红薯,种土豆,种什么都行……老大你吱个声啊?你……你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沈洛说不出话来。
“佩雷吉会长。”徐凝担忧地瞥了沈洛一眼,硬着头皮开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对于你方才的发言……你有证据吗?”
佩雷吉冷笑一声:“证据?需要我当场投屏,让诸位看看沈总督那‘珍贵’的出生医疗编号吗?我可随时奉陪。”
徐凝瞬间哑口无言。
沈洛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被无形的巴掌反复扇过。强烈的屈辱感混合着被彻底背叛的愤怒,从脊椎一路炸开,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他现在无比想冲上去,狠狠攥住谢祈那一丝不苟的制服衣领,用尽全力把他从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位置上拽下来,拖到这充满恶意的中央,对着他苍白的脸嘶吼:为什么?!
为什么瞒着我?你明明早就知道,对吧?
看着我像个愚蠢的小丑一样,满世界追寻那点虚无缥缈的狗屁身世线索;看着我在你面前剖白心意,掏心掏肺;看着我为了那些所谓的正义、公平、人性,在议会里拼得头破血流,与整个旧秩序为敌——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冷笑?
看着我这个本该是“罪民”的怪物,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徒劳地挣扎?
……
愤怒、屈辱、背叛感……混合着少有的恐慌,几乎要将沈洛彻底吞噬。
但他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佩雷吉这种货色面前,在这么多双或惊疑、或兴奋、或憎恶的眼睛注视下,倒下。
沈洛狠狠咬了下舌尖,将那阵灭顶的眩晕和失控感强行压了下去。他甩开迪克的手,霍然起身。
沈洛听见自己说:“谢谢,但不需要。”
嘈杂的议会厅安静了一瞬。
沈洛直视着佩雷吉,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竟奇异般地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气:“‘基因罪民’?”
他微微昂起头,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