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佩雷吉会长。我们不是‘罪民’。”
“我们是旧世界在烈焰中燃烧殆尽后,新世界不得不首先触及的——”
“最后的灰烬,以及,最初的火种。”
会场这下彻底沸腾了!
这哪里是否认?哪里是辩解?
这简直是一封掷地有声的战书,是对着整个旧秩序,对着所有妄图用“罪民”二字审判他的人,最公然的宣战!
佩雷吉指着他,手指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某种得逞的快意而变得尖利扭曲:“你、你承认了?!你亲口承认了!你是不是以为,《自然生育保护法》如今已是一张废纸,再也奈何不了你了?!沈洛,你太狂妄了!”
“天哪,沈总督真是……”
“细思极恐!难怪他对EEFC相关议题如此敏感,对《自然生育保护法》如此敌视!一切都有迹可循!”
“南北洲……那可是当年战乱和‘清理’最不彻底的星域啊!什么样的‘漏网之鱼’都有可能偷偷藏在那里……”
“……”
议论声沸反盈天,像无数只苍蝇,在沈洛的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钻入他的大脑,啃噬他最后的冷静。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理智被炙烤得摇摇欲坠,但沈洛死死撑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必须说下去。走到这一步,他早已没有退路。
“我狂妄?”沈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血气强压下去,“我想,诸位或许搞错了一件事。”
“生命的价值,从来只在于其存在本身,在于其经历的欢笑与泪水、做出的选择与承担……而非其降临于世的方式。”
“不管你是从母体的子宫里自然孕育,还是从实验室的无菌培养皿里破土而出,当你第一次触摸这个灿烂的宇宙,第一次呼吸到这片星空下的空气,你就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价值。”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的安静。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神迹。”
沈洛清楚自己此刻的话语或许已经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着几分癫狂,但他半点顾不上规整措辞。
他只想把那些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砸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人面前:“而至于‘我’究竟是谁,究竟该不该存在……我恳请诸位好好想一想——你们高举着‘文明存续’的大旗,将无数个和我相似的个体,一个个推入熔炉时,是不是早就忘了?文明存续不是吞噬个体的借口,它本该是为了守护每一个微弱的‘我’,而燃起来的火种。我活着,只是因为,我就是我,我该活着。”
“至于佩雷吉会长所说的法律效应?我想,我们本就生于打破自然生育枷锁的技术,生于人类对生命形态最狂妄的探索……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甘心,被另一种技术、或者是另一套秩序,重新捆上枷锁,禁锢住我们骨子里珍贵的情感与灵魂?!”
“荒谬!强词夺理!”
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的斯坦利大法官,此刻终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沈总督,你这是在巧妙地偷换概念,试图转移焦点。你刚才,已经变相承认了自己‘基因罪民’的身份。现在,又想靠这些华丽空洞的辞藻,来为自己开脱,企图蒙混过关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苍老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显然准备乘胜追击,抛出更致命的逻辑链条或证据,将沈洛彻底钉死在“罪民”与“欺诈”的耻辱柱上。
“你——”
“够了!”
一声怒喝,骤然压下了所有嘈杂。
谢祈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今日议会,到此为止!散会!”
然而,沈洛却像根本没听见这道命令。
他没有看暴怒的斯坦利,也没有看得意洋洋的佩雷吉。
他死死地盯着谢祈。
几秒钟的对视,仿佛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与谎言。
接着,沈洛猛地转过身,推开挡路的座椅,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
“老大?!等等我!”迪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伸出手想拽他,却只捞了个空,急得原地跳脚,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的资料,拔腿就追,“老大你别走啊!”
秦跃看着沈洛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在后排也跟着急了。
他索性猫下腰,凭借着在战场上练就的敏捷,奋力拨开混乱嘈杂的人流,试图抄近路挤过去。
“抱歉,让让!麻烦让让!借过——”
就在秦跃奋力拨开人群,即将冲过一排座位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轻飘飘地叫住了他。
“秦副总督——”
秦跃在心里暗骂一声“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添乱”,但多年的职业素养不是吹的,他立即切换了表情,脸上挂起标准得体的外交微笑。
他回过头,语气平和地问:“请问有何指教?”
目光落在说话人身上的那一刻,秦跃微微一怔。
叫住他的,竟是那位从会议开始,到惊天爆炸为止,始终一言不发,认真贯彻精美背景板的西洲总督——
法莱。
她不知何时已离席,此刻正站在几步之外,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