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偌大的宅邸,瞬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以及窗外远处星际航道隐约的流光嗡鸣。
沈洛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肩膀一垮,泄气般把自己扔进宽敞柔软的沙发里,抓起一个抱枕,开始毫无形象地滚来滚去。
“工作狂!无情无义!冷血动物!”他把脸埋进抱枕里,咬牙切齿地低声控诉,“为了个破会议,家都不回了!筹备筹备,有什么好筹备的!”
滚了几圈,沈洛忽然停下,眨了眨眼。
等等……明天的会议……他好像……确实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迪克他们准备的材料?
反驳论点、应对策略……那些厚厚的文档,似乎还安静地躺在他的个人终端里,连压缩包都没解开。
沈洛猛地坐起身,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都怪谢祈!”
由此可见,恋爱这玩意儿,在某些特定时刻,确实是事业路上那块最滑的绊脚石啊。
翌日,联盟中央议会大厅。
巨大的环形穹顶高悬头顶,气氛一如既往的肃杀。
全息投影在环形大厅中央的圆柱形区域轮番闪烁,支持派与反对派关于“扩大人工智能在基层执法与社会服务中权限试点”的论点、数据与影像片段,在交错的光影中激烈碰撞,一刀刀剐过环形坐席上每一位参会者的面孔。
时隔半月,沈洛再次踏入这个权利的角斗场。
他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南北洲常服,衬得身形尤为高大挺拔,还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沉稳。
而迪克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加密数据板,表情严肃,腰杆挺得笔直,试图用外在的镇定掩盖内心的忐忑——天知道他们老大昨晚到底有没有临时抱佛脚!
但这一次,他们的席位不再是被遗忘在环形边缘的角落。标识着“南北洲”的铭牌被调整到了更靠近中央核心区域的位置,左右前后,坐着的皆是在联盟地盘上跺跺脚就能让某个星域震三震的人物:委员会会长佩雷吉正与身旁的徐凝低声交谈,斯坦利大法官神色依旧很冷峻,吴尔曼面带惯常的圆滑微笑,法莱坐姿笔挺……以及,让沈洛微微挑眉的是,韩振岩竟然真的出席了。
他一身熨帖的旧式制服,肩章熠熠生辉,在法莱身侧坦然入座,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但更让沈洛感到一丝意外、或者说有趣的是,他在后排不甚起眼的座位里,瞥见了秦跃。
对方缩着脖子、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但察觉到沈洛投来的目光,他立刻挤眉弄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连谢祈也到得很早。他坐在环形前排中央偏左的核心席位,身穿黑色制服,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
只是,他身边那个属于统帅池声的座位,此刻却空空如也。
池声竟未出席本次关键会议。
另一边,戴维在主控台前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不出沈洛意料,在会议正式议程开始不久后,悬浮在大厅中央环形巨幕上的光影一变,接着就开始播放精心剪辑的、“秩序者”在试点区域维持基层秩序、处理各类事件的影像记录汇编。
沈洛扫了两眼就发现,谢祈显然在会前又做了大量的完善工作,许多画面、数据对比、以及事件前后的社会反馈统计,都是池声在此前提供的资料里从未出现过的。
影像的选取角度、解说词的撰写,都极具针对性,直观展示了人工智能彻底介入后给社会带来的“秩序提升”与“效率优化”,同时也弱化了可能存在的争议点。
而议会的火药桶,由反对派阵营中一位资历深厚、须发皆白的老议员率先点燃。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开口就直指谢祈提交的执法录像:“诸位!请睁开眼看清楚!”
老议员指向中央光幕上定格的一幅画面——“秩序者”正在用机械臂隔开两名情绪激动的当事人:“这哪里是维持秩序?这分明是一次被机器强行摁下的、属于人类正常的情绪表达与沟通!程序化的动作与毫无情感的判断……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联盟未来?一个由算法统治的、失去温度的世界?‘秩序者’带来的,究竟是秩序,还是披着程序外衣的、更为隐蔽和不可抗拒的暴力压迫?”
“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科技进步本身!我们要警惕的,是将人类复杂的情感纠葛状况、基层民众真实的生活困境、那些需要人类利用智慧和同理心去化解的矛盾,一刀切地交由代码去审判、去执行的这种危险倾向!这是对人性的亵渎,也是对自由的扼杀!”
“……”
话音未落,支持派阵营中,一位同样早有准备的年轻议员立刻起身反驳。
他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尊敬的阁下,您这番关于‘人性’与‘自由’的高论,真是发人深省。只是不知——在三年前,东洲第七星域移民安置房项目,阁下曾力主引入的‘全自动智能安全巡检与物业管理系统’,直接导致该区域三百余名传统人工巡检及物业管理人员失去工作岗位时,您可曾考虑过那些失业者及其家庭的情感状况?”
“还有五年前,北部边境星港进行自动化通关与物流改造,我了解到在公开招标中,由阁下家族控股的公司,凭借某些微妙的‘优势’,一举包揽了超过七成的核心设备供应合同,在赚得盆满钵满时,您又可曾担忧过那些被自动化取代的、数以千计的边境海关与物流工人的基层困境?”
“……”
年轻人每说一句,就调出一份相关的公开文件或数据截图,佐证自己的指控。
那老议员的脸色当即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