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议员乘胜追击,没再瞥一眼那位脸色铁青的老者,而是转身面向全场,抬手在空中一划,一整屏条理分明的统计数据便应声展开在大屏上。
“依据联盟社会调查总署、公共安全部及各星洲试点区域联合发布的权威报告显示,‘秩序者’系统在三大试点星洲——除开南北洲——运行至今,基层暴力冲突与治安事件的月均发生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点三,针对基层执法行为的投诉率,降幅也高达百分之六十七点八。”
“同期,试点区域民众的公共安全感与社会治理满意度,更是飙升至联盟有统计以来的历史峰值——这些惠及民生的铁证,莫非是阁下口中那可怖的‘程序化暴力’所赐?还是说在您看来,唯有混乱、低效,以及某些人赖以牟利的‘特权便利’,才配上称之为‘人性’与‘自由’?”
“……”
老议员听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愣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最终,在周围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他颓然坐下。
大概是与会人数翻了倍的缘故,这场例会的氛围远不似第一次那般严肃。
沈洛的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会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沙沙簌簌地汇成一片潮声。
不过反对派并未就此溃不成军。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基层后勤保障部的某位主管猛地拍案而起,动静之大,震得桌上的文件都抖了抖。
“就算……就算数据上有所提升,可把这一切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以暴制暴’吗?!”
主管挥舞着手臂,声音因过于激动而劈叉:“科技当以生命为本,自然当以生命为尊!它的终极归宿,是让人类活得更美好、更自由,而非锻造出一副更精致的枷锁!让一台机器、一段代码,去裁决人类行为的是非,去界定干预的尺度……那么敢问诸位,谁来裁决这机器和代码的是非?”
“是那些躲在层层代码与权限背后,看不见摸不着,正把玩着权力杠杆的操控者吗?这难道不是将公平与正义,寄托于另一种更不透明的‘人治’……甚至是‘机治’的牢笼里吗?!”
“……咦?”迪克忍不住微微倾身,凑到沈洛耳边,用极低的气音嘀咕,“这不是咱们查到的那个,给宋平使绊子的家伙?说得倒冠冕堂皇,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脸皮厚度堪比战舰装甲了。”
沈洛没应声,只伸出指尖,在面前的硬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
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慷慨陈词的后勤主管,又落向前排谢祈平静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主管说完,支持派的议员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立刻又有人起身反击。
双方立刻围绕着“效率提升与公平底线”、“程序正义的绝对性与人性关怀的灵活性”、“技术工具的边界与权力监督的红线”等议题,展开了新一轮更为激烈、也更为焦灼的唇枪舌剑。
会场内气氛愈发紧绷。争吵声、反驳声、数据引证声此起彼伏,局面一时僵持不下,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谢祈缓缓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全场的音量键。嘈杂的争论声渐渐退去,最终归于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无论善意还是恶意,此刻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洛也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此刻,冷白色的议会照明灯直直地打在谢祈脸上,将他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肤下蜿蜒的淡青色血管,活像一尊被匠人耗尽心血雕琢、却脆得不堪一击的瓷像。
再加上他眉眼生得实在精致,本该是潋滟的风情,可偏生被战场的硝烟呛过,被权力的暗流磨过,早褪尽了那点引人注目的美感。
如今再被一身笔挺的制服寸寸裹住,那些精致的皮相便成了不起眼的陪衬,只剩眉宇间那股久经杀伐与博弈沉淀下来的清冽,气场迫人得很。
谢祈没有立刻开口,先是抬手调出了后勤主管口中“以暴制暴”的案例录像。指尖在虚拟光屏上轻轻一点,将冲突升级前、“秩序者”介入的那一帧画面放大,定格。
画面上,“秩序者”的机械臂虽然伸出,却并未触碰到任何人,只是卡在冲突双方之间,形成一道物理隔离带。
“诸位所见,这并非暴力镇压,而是‘秩序者’基于《联盟公共治安条例》,在冲突即将升级、可能造成人身伤害与公共财产损失前,依法采取的标准程序化介入。其目的,是阻止暴力的发生。这是效率的体现,亦是程序正义的直接落地。”
“反对派反复质疑,人工智能缺乏人类所谓的‘人情味’,无法理解复杂的情境。那么请问——”谢祈的手指从光屏上“秩序者”的身影,缓缓移向冲突另一方,那个被放大的、满脸倨傲与不耐烦的管理者狄亚,“——在冲突现场,当愤怒与对抗的情绪即将淹没理智时,是周围那些充满‘人情味’,却可能带着偏见或畏惧的围观者,更能有效阻止暴力升级、维护公平?还是这位——”
他的指尖在狄亚脸上虚虚一点。
“利用职务便利、人情关系,曾多次获得违规行为豁免,此刻正试图再次利用‘人情’钻空子、进而逃避处罚的管理者,更能为现场民众、为联盟法律,带来应有的公平?”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后勤主管的方向,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谢祈继续说道:“至于‘以暴制暴’的指控,更是无稽之谈。人工智能在此执行的是联盟既定的法律条文,制止的是即将发生的、具有危害性的行为。它的行动依据由法律授权,目标是预防伤害,何来‘制暴’一说?它所展现的,恰恰是法律框架下,对暴力萌芽最及时、也是最一视同仁的预防性干预。依我看,真正需要警惕的‘怪物’……”
他目光倏然转向那位后勤主管。
“……是那些视规则如无物,将公共权力视为私产,利用特权肆意践踏公平正义,甚至在人工智能执法过程中,试图暗中干扰、扭曲程序公正的蛀虫。”
反对派阵营中不少人面色微变,而支持派则精神一振,隐隐有叫好声压不住地要冒出来。
后勤主管却不死心,梗着脖子喊道:“首长!您说的这些,根本没有实质性证据!”
就在这时,一道与现场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调侃嗓音,突然透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咳咳!尊敬的首长、各位日理万机的议员大人!打扰一下哈——不好意思插个队,鄙人想汇报点‘微不足道’的小情况。”
唰!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谢祈身上移开,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南北洲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