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返程途中，真的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沈洛靠坐在舷窗边的软椅上，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架着，嘴里还一刻没闲着。

他像是刚看完一场年度最佳滑稽表演，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独家复盘兼犀利锐评”，言语激进，火力全开，直指本次行动的唯一“主演”——杰尼先生。

“詹姆士先生啊，”沈洛拖长了调子，“‘非线性冗余纠错机制在分布式节点协同架构中的决定性作用’——啧，这词儿背得是挺溜，可惜啊，关键时刻，大脑的‘纠错机制’先把自己给‘冗余’掉咯，直接就是宕机啊。”

他说着还不忘斜睨了眼角落里那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缝隙的杰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还有那临场应变，”沈洛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私人作坊，刚起步，还没正式注册’——杰尼，我建议你回去就把这句话给裱起来，挂在你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这叫什么？这叫‘返璞归真’，这叫‘大道至简’！用最质朴的语言，给了咱们联盟首长一个最无法反驳的‘惊喜’……戴维当时那个眼神，啧啧，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有种想把你当场送去联盟工商总署注册窗口排队注册的冲动。”

杰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无法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假装研究舱壁上某个毫无意义的螺丝钉。

沈洛的冷嘲热讽不要钱似的——虽然确实不要钱——往外吐，迪克缩在驾驶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直到星舰在一阵并不算平稳的引擎轰鸣与起落摩擦声中，磕磕绊绊地降落在谢宅后院的私人停机坪上，沈洛才终于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他大摇大摆地走下悬梯，还不忘潇洒地转过身，抬起手，准备给身后那两位灰头土脸且心力交瘁的跟班挥挥手，展现一下“老大虽然骂你们骂得狠但心里还是记挂你们”的虚假温情，顺便再装个帅。

谁知，沈洛那只手刚抬到一半，迪克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平地一声吼，那嗓门真是石破天惊，差点把停机坪边缘几盏悬浮照明灯震得频闪失调：“老大——”

沈洛被吼得手一抖。

“明天！明天早上！我还是按老时间来接您吗？！”

沈洛脚步一顿，脸上浮起货真价实的茫然：“……接我？接我干什么？”

“……”

迪克一口气猛地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都红了，半天没吭出一个字。

而一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杰尼，此刻终于逮着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他立刻从迪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阴恻恻地补了一刀：“你省省吧，迪克。老大他那点本来就不太富裕的脑容量，现在全拿去琢磨怎么跟咱们敬爱的首长大人进行‘深化合作’、‘增进了解’了，哪还装得下我们这些虾兵蟹将。”

迪克：“…………”

迪克看看一脸无辜的沈洛，又看看幸灾乐祸的杰尼，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神病院的正常人，世界观受到了严峻挑战。

再加上沈洛又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我亲自处理吗？”的哲学三连式困惑作伪，迪克终于忍无可忍，积压了一路的憋屈、对任务失败的懊恼、以及对自家老大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无奈统统化作愤怒。

他小发雷霆道：“老大！您连这个都能忘？！明天！联盟中央议会大厅！关于《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第二次公开听证与协商会议！南北洲作为重要相关方必须出席！我们准备了半个月的材料、应对策略、还有您要做的重点发言——您居然全忘了？！会议通知还是您亲自批阅转给我的！”

沈洛这才恍然大悟，随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我没忘。刚才就是……临时想考验考验你们的记性和对工作重点的把握。嗯，结果不错不错，迪克记得很清楚。杰尼嘛……虽然应变能力有待商榷，但记性也还行。行了，考验结束。那明天准时来接我——回见！”

迪克：“……”

杰尼：“…………”

两人望着沈洛渐渐走远的身影，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他绝对忘了。”杰尼笃定地下了结论。

“而且忘得一干二净。”迪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早该想到的……从他昨天……不，从前天开始，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恋爱脑晚期，没救了。”杰尼下了最终诊断，“回去赶紧把咱们准备的材料再给他过一遍吧，指望他现在自己想起来，不如指望星兽学会跳芭蕾。”

反观另一边，在回宅邸的路上，沈洛一边回味着刚才杰尼和迪克那副吃瘪却敢怒不敢言的窘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边又分出一缕心神，开始认真琢磨——今晚要是见了谢祈，自己该怎么应付？今天会客厅那出“私人作坊”的闹剧，他到底起疑了没有？

如果他问起来……沈洛眼神闪了闪，迅速在心里构建防御工事：那就一口咬死，打死不认。

什么詹姆士？什么科技集团？什么微型摄像机？

完全不知道，没听说过啊。

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在南北洲办事处“认真工作，积极备会”。

对，就这么说。表情要无辜，眼神要坦诚，最好还能反将一军，质问谢祈是不是工作太累产生了幻觉，然后再厚颜无耻地要个亲亲或者抱抱什么的。

可惜，现实这位导演，从来不喜欢按照演员预想的剧本走。

当沈洛踏进灯火通明却异常寂静的宅邸主厅时，迎接他的只有智能管家小洛。

“小洛，首长呢？”沈洛环顾四周，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报告愚蠢的沈总督，”小洛的机械音平稳无波，“首长于标准时18:47分致电，告知因需紧急筹备明日的重要会议，今晚将留宿首长处及附属休息区，无法返回宅邸。他嘱咐您按时休息，无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