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秦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他喘了口粗气,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眼下的乌青在高清影像下清晰可见,“但你不在啊老大!你倒是跑得轻松,一拍屁股就去那中央洲追着首长跑,留我一个人在南北洲这里通宵坐镇,应付各种层出不穷的破事儿!光是今天,我就处理了三起边界摩擦报告和五份财政预算争议!”
秦跃停顿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更加凝重:“还有,联盟内务安全局那个旧总监,韩振岩,你知道吧?”
沈洛在纷乱的记忆中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韩振岩那老小子?他不是任期将满,快卸任滚蛋了吗?提他干嘛?”
“对,就是他。”秦跃拿起手边一管能量补充剂,皱着眉灌了一大口,才继续道,“可问题就在这儿!他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不在中央洲安稳等着交接,反而跑到我们南北洲的地盘上来了。来了就来吧,他不干正事,既不视察边境哨所,也不关心经济发展,天天就往几家历史比较悠久的福利院跑,美其名曰‘关心基层民生,考察儿童福利保障体系’……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我总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后肯定有别的目的,所以不得不亲自派人盯着点,免得他搞什么小动作。”
“他这个时候跑来南北洲干什么?”沈洛敏锐地感到一丝不寻常,职业本能让他暂时压下了个人的烦躁,“内务安全局总监不是即将换届吗?他这个即将离任的……而且手里实权所剩无几的旧总监,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中央洲准备交接工作,跑来边缘星域视察什么东西?”
秦跃在影像那头耸了耸肩,一脸“我也很想知道但我也不知道”的无奈表情:“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只要新任总监还没正式宣誓上任,他就还是联盟名义上的内务安全局最高长官,有权在联盟境内任何星域进行‘例行视察’。我私下跟他那个嘴很严的助理旁敲侧击打听过,对方的官方说辞是‘韩总监近期工作压力过大,医生建议休养,来南北洲风光独特的星域放松一下心情’……”
秦跃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他助理后来似乎无意间……但我怀疑是故意地提了一嘴,说等你们下一次联盟核心会议正式再次召开时,韩振岩会准时出席,不会耽误正事。”
“……知道了,”沈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韩振岩的事虽然蹊跷,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样东西,“那个钛钨合金匣子,你那边一有空隙,尽快找出来给我送过来,我有急用。”
秦跃在影像那头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我找你不光是为了这事儿!真当我是你的专属后勤保障官啊?”
沈洛此刻耐心告罄,简直要抓狂,对着影像低吼:“又有什么事?!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什么叫‘又’?”秦跃的音量也提高了几分,不满地嘟囔,“老大!是你该找个时间,尽快回南北洲一趟了!我的直觉告诉我,韩振岩这次突然到访,绝对憋着坏水,而且目标可能不简单!有些话,有些态度,必须得你这位正牌总督亲自跟他碰一碰,面对面才能探出他的真实底细和意图。我在这里跟他周旋,总隔着一层纱,力度压根不够!”
“……”沈洛沉默了片刻,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向后重重倒进柔软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认命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行,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一堆像山一样高的文件等着批阅,几个部门的头头还在外面排队等着汇报……”秦跃话音未落,通讯便已被他急匆匆地切断,全息影像瞬间消失,只留下房间里更显凝重的寂静。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然而沈洛的心却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谢祈的隐瞒、父母死亡的疑云、那条意义不明的项链、韩振岩不合时宜的到访、亟待取回的钛钨合金匣子……所有事情混乱地搅和在一起,相互碰撞,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思绪乱成一团乱麻。
南北洲是必须回去一趟了,而且事不宜迟。
沈洛看了一眼墙壁上显示的精确星际时间,现在已是标准时的深夜。想到谢祈的房间可能已经熄灯休息,他犹豫了一下。
去告别吗?
以他们刚才那种不欢而散、几乎算得上僵持对立的气氛,现在去敲门,恐怕也只是徒增尴尬,自讨没趣,说不定还会再次引发争吵,将关系推向更不可挽回的境地。
而且……他内心深处,竟有些害怕面对谢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他尚未完全读懂,却已感到一丝心悸。
一种莫名奇妙的情绪攫住了他。
最终,沈洛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迅速地收拾了几件必要的行李和重要物品,将它们塞胡乱地进一个轻便的旅行袋。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悄然走出客房,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迅速而无声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与未解之谜的谢宅,快步登上了停靠在私人停机坪的轻型高速星舰。
星舰引擎发出低沉的能量汇聚声,准备跃入茫茫星海。
可惜他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主卧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谢祈其实并未入睡。
谢祈倚在窗边,身上的居家睡衣领口松垮地坠在肩头,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本是坐在书桌前批文件,可摊开的文件却一页未翻,光顾着支棱起耳朵,集中注意力捕捉隔壁房间的声响。
从通讯器细微的电流声,到衣物摩擦行李箱的窸窣响动,再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以为沈洛会来告别,哪怕只是轻轻敲一下门,说一句“再见”。
可直到星舰引擎的轰鸣刺破夜空,那扇相邻的房门始终纹丝未动。
沈洛提着行李走上星舰时,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好像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临时歇脚的驿站。
谢祈目送着星舰迅速拔地升空,尾焰在天幕上拖出一道短暂的光痕,像流星般划过他的视网膜,又飞快湮灭在中央洲无边的夜色里。
引擎的嗡鸣声渐渐消散,似乎也把房间里所有的生气一并抽走,只留下死寂般的安静。
谢祈独自一人面对过千军万马的冲锋,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可此刻,星舰残留的尾焰却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
他依旧僵在原地,没动分毫。
窗户大开着,夜里的寒风卷着凉意灌进来,把谢祈身上的睡衣吹得猎猎作响,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可他像失去了感知般,目光仍死死锁着星舰消失的方向。
又是这样。
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