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宋永年只身抵京,却死在皇禁台的人手中,她就是其中一员,但幼帝控制福州漕线,却是将福州的余粮尽数运到南五郡,至此还不够,又将粮库烧毁,以防福州可以就近往天子关运输粮草,当年不巧遇上雪灾,福州当年饿死的灾民数不胜数,许多贫民甚至抛下妻女北逃,那么重来一世,如果北戎控制运线,至少不会再有前世那种祸端。
顾北戎眯了眯眼:“沈公子似乎对京中局势多有见解?本侯很是惊诧,听说沈六公子是刚回到国公府,不知此前为何沦落成奴隶了呢?”
“此事也要与顾指挥使大人交…么?不过我好像不是犯人罢。”卫令笑了笑,纵使顾北戎没有杀她的意图,可是此人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秘密,她实在不能相信他这个人,“若是顾指挥使审问完,我可以回去了罢。”
“不着急。”顾北戎道,伸手挡住了她,“我带你去见个人。”
卫令回过头,看见顾北戎映在烛灯的侧脸,她目光微动,直到马车停在皇城司衙前,她也被迫跟着顾北戎走进去,怎么猜也不知顾北戎的用意。
穿过长长的甬道,里面只用油灯照明,依旧显得如此明亮,卫令对此地异常熟悉,前世自己与顾北戎针锋相对,她一心以为他是佞臣,而她自己作为皇禁台的人只能为护送幼帝与他周旋。
皇禁台目前掌握在谁的手中她并不知道,她后来因为皇禁台内部叛乱而掌执过一段时间,想来自己那时当真是尽心尽力的,却没有想到,那么半大的少年却是妥妥的暴君…
她不是那种愚忠的人,只要让百姓和乐,那么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江山终不能由北戎占了,北戎本就是近于野蛮,骨子里喜欢杀戮,不过思来想去,如今也只有进一步走一步,挽江山倾颓本就不是一促而就之事。
灯火寥寥,她闻见诏狱里浓重的血腥味,一恍神就忍不住被绊倒,正当她竭力要稳住身形时,一双手扶在她的腰际,卫令抬头不禁与顾北戎对视上。
顾北戎双眼幽漆,烛火明灭中,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卫令有些恍惚,好像她又回到以往的血腥又惊心动魄的日子似地。
她站定以后顾北戎才松开手,“此地坎坷,公子小心些才是。”
“此地的确昏暗,皇城司好歹也是天子近卫,竟如此拮据?”卫令道。
顾北戎嗤笑道:“一个快要亡的朝廷,能指着它还有什么油水?两王将军禁都,北戎暂时退居天子关外,只要攻下南五郡,北戎就可以改朝换代了。他们如今不称帝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晋朝的根基太牢,若他们此时称帝,北边的郡王侯爷必定自立为王,如今的局面是几方势力争斗的结果,如若哪日平衡的局面被打破,面对的又不知是怎样的血腥,北戎抓捕幼帝以及各皇室遗脉,是徐徐图之,让晋朝的政权名正言顺地落入他们手中,禁都不过是伪政,晋朝真正的命脉还在旧都建康,禁都来往盛兴不过几十年,旧都建康却是几百年,文人士大夫的血都在那里生长流淌着,但北边易攻,南边却不一定了,先不说北边尚未稳定,北戎势力渗透不到各州郡,要从北戎直接攻下南建康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我们才是真正被弃了的人,作为伪政的子民,无论将来哪方胜,我们都无法容身。”
卫令想了想:“生不由之择命,但求无愧于心,我们的命如蝼蚁,或许将来也会有蚍蜉撼树的那天,你顾北戎无论做什么事,那都是从心随欲,我知你心很手辣,但我想你却并非如世人所说那便是个佞臣,所以,我才会来与你见面,否则,我自是有千万种法子不过来,海氏于我不过是旁人,我并没有将她的性命记挂在身上。”
顾北戎挑挑眉,看着眼前人的姿态,灯焰原本是晃动地厉害,但随她的话语,却有种安谧的意味,她轻盈的发丝,在热气带出的细风里轻扬。
“跟我进来。”
“当时有人看见你去过荐福坊的胡桃铜巷回对?”顾北戎问她,目光紧紧凝在她的面上,带着威严的审视。
“是,但当时人说过,曲氏居于那处,因此我出入于那处并无奇怪之处罢。”卫令皱眉,顾北戎寻了地方坐下来,示意卫令也坐,卫令坐下来听见他又道:“可就在我们昨夜皇城司有人被劫,恰巧,那人是任胡桃铜巷逃走的,那条巷子并无几户人家,曲氏的确是住在荐福坊,可他却并不居于胡桃铜巷,你为什么隐瞒撤谎?”
“敢问被劫的是何人?”卫令心中暗悔,她实在太冲动,也太高估自己了,却没有人想到也有人趁此时混水摸鱼,毕竟现在的情形与前世已有很大的不同,趁势而变,是生活在此处挣扎着向上爬的人的基本态度与觉悟。
顾北戎笑得轻佻,却让人觉得冷冷:“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卫令道。
“好,那本侯来与你说,昨夜酉时之刻,陆氏药行陆闻远的儿子陆上京因为本药高价卖,甚至与兵部勾结占用兵部的船只私下从福州改道将京中药材转运至异州,你可知那里是何处?那里是北血军营所在州郡,也就是说陆氏与兵部的勾结,将药材运给顾太仓,这是在拖我下水,偏偏昨夜提审时,人却被一蒙面人劫走,值守的千户就畏罪自杀,追去的人看到人躲进了胡桃铜巷,你说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气氛有些凝滞,卫令抬眼:“昨夜我可是借了顾指挥使的马去的,若我要劫人,有必要去招您的眼?”
“正是因为那匹马,我才被扣了顶监守自盗的帽子,你敢说你对此事不知情?你是提前知道了,所以有心才这盆脏水扣到我的头上罢。”
顾北戎冷笑,却是在漫不经心中拼凑出真相。
卫令凝视着他,此人果真如同前世那样不好对付,智多近妖。
是,她的确是知道此事,待她看见陆氏药行这几月未开馆她便知道了,所以娜怕礼王不来寻她了,她也会想办法将顾北戎引去别处,自己则派人给皇禁台的人传了消息,让他们在皇城司附近盯稍,随时寻到机会将人劫走,恰好今日又有这番机遇,她便当机立断骑走顾北戎的马,故意后来另租辆马车走,将他的马留在原地让人发现,借此掩饰皇禁台的行踪,禁军本就对皇城司有仇,恨不得拉他下马,自然揪着此事不放制造混乱,方便陆氏渡船离京。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到顺义王章鹤玦,他前世自立为王,发动起义,在当时的影响力非同一般,这样的人,谁知最后还是死在了刀下,但他的确是位忠诚之士,她救他既出于同情与钦佩,也是因为他身上有过一枚玉佩,而那只玉佩小娘也送过自己一只一模一样的,她直觉他们应是认识的,哪怕不相识,她也想知道那权王佩的来处。
“怎么无话可说?你可是皇禁台的人?”顾北戎冷冷地凝视她,他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肯定意味。
“怎么?顾指挥使是要给我定个乱党的罪过?不过顾指挥使既是以私人名分将我请过来的,那便是仅仅只是猜测,没有实证,顾指挥使今日请我来不是喝酒么?如果您要审问的话,还是先向陛下报一声,毕竟也没有私下审问的道理不是。”
顾北戎道:“好,不过本侯倒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在查什么,不过本侯奉劝你一句,尘封的秘密,究竟是蜜糖,还会是毒药?”
卫令已经起了身,细而浅的风随着她的步幅,轻牵着她的袍衫。
她的眼隐在烛光晃动的阴影中,却很诱人。
“我甘之如饴,我想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