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贺元章。
贺元章有些气急败坏了,“当时你们都见过这账目,那个时候有话不说,现在却把账记在户部头上!老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徐献冷笑:“看过不等于核实过。昨天晚间,我们找兵部一核实,才发现这笔开支有出入。这个事,太岳,”他望向了站在末位那个最年轻的官员,“你来说吧。”
“是。”那个年轻的官员应声答道。
刑部侍郎秦叔玉:“工部在武禧元年的开支,从旧账上是在年底腊月二十七就核实完毕送交了户部。当时我们的开支完全是按年初的预算,并未超支,昨天户部通知我去核实账目,还称工部超支了三百万。我去看了,这三百万是记在武皇帝营建金福楼用的瓦片上的,可是当年我们户部用的瓦加上用废的瓦也不过几千,哪值得三百万?其中估计有两百万的虚报。”
这话一出,许多双不知内情的目光开始互相碰望了。
“现在金福楼塌了,先不论火哪来的,但那朽坏的腐木却是真的罢?短短三年那腐木就烂成这模样?你们说是虫患,开什么玩笑呢?虽然现在是北戎在掌朝廷,可我们当中若是出了蜘虫也绝不姑息,当年那么大笔账目,竟没有人发觉猫腻,究竟是不知还是瞒报?这里还有一项奇怪的账,就请贺大人解释解释,就是给金福楼拨的木料款,武禧三年初工部的预算上报的是三百万两,可后来结的时候高达七百万两,你们陪那却签了字,如果是武禧元年,这账目当时过的就是你的手,哪里多出来的四百万两?”秦叔玉翻着账本,“上面记的是木料款,那小的也就奇怪当年给皇帝新修官殿的木料款也不过两百万两,金福楼虽名为楼,却形制规模都小甚至不如某些官员的府邸豪华,怎么用的银子数额却如此巨大?”
“你要杀人,干脆直接动手就是,用不着这样欲加之罪!” 贺元章对徐献斥道。
“这是公议,谁也没给你加罪,皇上更没给你加罪。我们提出疑问,户部能说清楚就行,何罪之有?再说照例结算的账单和预算的单子不合,你可以提出,用不着生气。”
这话确实不容驳回,贺元章忍着气望向了徐献,微微闭了闭眼。
秦叔玉:“徐相说得对,贺尚书就把这笔开支说说吧。”
贺元章冷笑:“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年初的开支是说到云贵山里运木料,一勘查,山高林密,没有路,大料运不下来,这才改成从南洋海面运来木料。一年的工期,突然增加这么大的难处,工部日夜赶办,大船都翻了几艘,还是抢在年底前将宫里的几处殿宇修好了。为了皇上,什么样的苦我们都可以受,多花的这些钱,你们为什么总要揪住不放!”
“金福楼塌了,什么意思知道么?这是有人明明白白地往你们户部和工部的脸上扔砖头,什么楼烧了会在半刻钟就塌?就是这样的危楼!哪天我们这些人去那里喝杯酒,指不定性命都没了,什么叫揪着不放?长就是要查得清清楚楚才好,难道要让百姓看着我们,我们却给不出罪人来么?既贪了银子,将来指定有那一日是要止断头的,贪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气急败坏,反正我就做好,今儿这个账你们户部必须一一解释清楚,否则,就别指望可以踏出此地半步。”秦叔玉冷声道,“来,户部尚书大人请继续。”
秦叔玉刚核对账目出来,这贺元章有点手段,不愧是在官场上混过这么多年的人,竟都给他答了上来,他目光沉晦,低头似不知在想索什么,徐献从里面出来轻拍他的肩膀,世俗的温度已经给这位年轻却孤僻的官员度上层可怕的人情味。
他侧头看着徐献:“查下去,不知道要牵起多少人,如今的朝廷本就不稳,明面上仍是原来的朝廷,自从换皇帝的那天起,这天就变了,那位皇帝不过就是摆设,常年病在床上,查下去就是和摄政王府那边撕破了脸,真的要查吗?”
“那你适才说的话自己转头就忘了?依我看完颜政还未必会保贺元章,他再提上来一个人难么?况且,完颜政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贺元章的阳奉阴违就是他的催命符,你且往不查,好死咱们的背后也是奉安王府,咱们啊,其实早该死在武皇帝南逃那日了,你为什么会选择活下来呢?在这里为官,将来是要被后世人指摘的。”
就好像焚琴煮鹤,北戎作践的就是他们的脊梁骨。
“我从小在禁都长大的,我舍不得这里,当然也舍不得就这样没什么作为地死,虽然死得名垂千古,可是却觉得可惜,一身的才干与理想都要一同被埋在底下,我觉得我大抵也只是想亲眼看到江山被收复的那天,想来定是无比壮观的,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抱着遗憾死去,身后名对于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师父,你看,禁都又下雪了。”秦叔玉指着清亮的天空。
“是啊,又是一年。”
徐献也颇为感慨,远处的天光正滚着金黄色的云层,洒向宫殿的琉璃瓦。
邓暨坐在偏房里,对面是冯邽,他换了件清浅的长衫,听着冯邽的话。冯邽虽然没有文化但不缺乏心机,他细细思索而摩擦,楼公子那边是在和他们暗里较劲打擂台,秘密搜寻贺元章以及背后的人贿赂官府欺行霸市的证据。面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秦氏,素以沉着冷静著称的他,竟也慌了手脚,似乎几年来他费尽心机,打造的黄金链接即将断裂,寒冬一夜到来,冥冥中觉得祸在眼前,这次恐怕在劫难逃,顿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寒冷。
“这个秦叔玉和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油盐不进行动诡异,明显是在背地里寻找麻烦,专与咱们作对,当下咱们该如何应对是好?我竟不信世上还有这等只为名声不爱银子的清廉官吏。”
邓暨听罢,沉吟了片刻,遂叹了一口气说:“这个秦叔玉是武帝挑选派的官位,跟吏部没有半点牵连瓜葛,连吏部尚书任氏也是在他到任后,交割文印才知晓的,明面上他也不敢张狂,唯唯诺诺上下敷衍,这些都是官样文章,实际上他只对皇上负责。据我所知,此人自幼家贫读书上进,刚直不阿素有抱负,应试连着考了三科不第,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正想借此表明心迹效忠皇上。武禧元年正月,大挑发榜任职后,皇上专门在文华殿设宴款待他们,圣上的本意也是通过大挑举士,恩荫笼络引为知己,使之感恩戴德忠心效命,借助他们渗入地方官场整饬吏治,皇上视他们为知己,他们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能不以死效命吗?正好常刑部空缺,也怨咱们没有及时填补,机缘巧合便让人家钻了空子。虽说是个侍郎,人家可是天子门生,朝廷直派的官员,任暄说也不好随意开缺,只能缓以时日,无论什么由头随便寻个不是,安排他个闲职,才能解除一块心病,眼下实在没有法子更换,更不可无端打压,否则便是与伪帝叫板也是自找麻烦。若想当下更换,除非是皇上改了派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邓暨却道:“让他闹闹,未尝不是好事。”
“可若是真的让他查出什么来,先不说户部,就是内廷也会被清查,牵连邓氏对公子来说极为不利,邓氏无非是因为公子您的身份才让您替了长公子的位置子,若是牵累到他们,指不定怎么撇清关系,这秦氏自是不能再留了,否则公子苦心进就的局面会不化为泡影,这秦氏是非杀不可,若公子信任,那力自家立刻去办,免得夜长梦多。”
邓暨淡淡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道:“你说的很有道理,邓氏那群蝼蚁我自是看不上的,可现在不是动秦氏最好的时机,他的命得留,你叫东皇台的那些人首尾处理得干净些,别真让秦氏抓住了把柄,否则我不介意送他们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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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儿个天气冷,老太太那边说,您今儿个要去国王城,就不必与她请安,只是传了句话,叫您好自为之。”青坞捧了仲新的狐氅进来,是缎青色的毛色,做工精湛,“这是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说是叫您用上。”
卫令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里还是涌上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来,她仔细地摸了摸后道:“披上。”
青坞道:“我们公子真是生得好看,大公子他们似乎加起来都还没有您好看呢。”她伸手掸干净刚才进来沾上的风雪。
卫令转过头看着她惊愕的小脸,眼底还有层淡淡的乌青,似乎是没有睡好,隔着层日光的这么一相望,两个人心都是透亮的,她还没说什么,青坞就在她的面前跪下了,听说自那日后老太太还是罚了青坞跪了三个时辰。
卫令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子一直低垂膝盖触地的那一刹那,她的膝上也隐隐一阵寒疼,卫令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便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公子,”她微微诧异,“公子没有审问奴婢的意思?要知道…”
卫令笑起来:“我知道你的答案,我用人就会给予百分百的信任,我没有证据就没有指颖你的理由,不过我还是等着你主动开口,青莲与谁人有仇你可知道?”
青坞抹泪道:“青莲她其实一直都与府里的四公子有所来往,在被海姨娘拔过来伺候自己前是四公子院里的,可是青莲毕竟卑贱,海姨娘本也不喜她的作态,暗中以各种理由将青莲送到别的院里去,可青莲颇得老太太的欢心,于是专令青莲伺候四公子,海姨娘哪里肯就此放弃,但青莲是个极谨慎的性子,姨娘是抓不到她的半点错处,所谓许了人家,只不过是青莲为往上爬勾搭的陈忠,那是府中厨房管事陈流的儿子,府中伺候园子洒扫的张嬷嬷就是他的娘,直到青莲被调去四公子院中得了他的青眼,自那以后奴婢便有时看见夜里陈忠私下来寻她,但青莲铁了心要跟四公子,因此陈忠与青莲的事不了了之,奴婢有想过是否是陈忠心怀不满而害了青莲…”
“此人风评如何?”
“平日里还算本分老实,原先做了大公子的书童,只是他受人捧惯了,后来有一奴婢顶撞了他,他踹了对方一脚,那奴婢正是大公子昨夜刚爬了床的…大公子觉得损了颜面,便将他贬后低等仆役,还杖了四十杖,因此自那以后他走路就不正常,而也正是那时青莲对他的态度才冷淡下来。”青坞娓娓道来,“出事以后陈忠就消失了,奴婢猜测他是否是因为心虚逃走了。”
“那后陈管事与张嬷嬷可有什么异常?”卫令问。
青莲仔细想想道:“那倒没有,因为陈忠在经常会消失几天,有人时常在赌坊里看见他,他似乎与崔相的幼子崔俭混在一起,经常跟在他的身边,若非看在陈管事与张嬷嬷多年忠心侍主的份上,应当早就将他赶出府去了。”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现下我们先出去国子监。”卫令颔首道,前世国子监里发生一桩大案,而牵涉的正是国子监祭酒顾春芳,当年顾春芳的书房被搜出来亲笔所写的反廷论,其门生更是跳出来指认顾春芳收爱贿赂,贩卖国子监名额,以及暗中与前朝旧党徐落有所来往,北戎想让他屈服求饶,折断晋朝文人士大夫的脊梁,而顾春芳当场血溅青鸾台,无数文人士子因此痛骂朝廷,学着顾春芳撞柱而死。
如果想要救下这位忠臣,她顺势进入国子监揪出那意图谋害他的人,或许不会发生“青鸾台案”。
顾春芳可是当代大儒,如果他被陷害,会致使无数百姓们丧失信心,所以他更代表着文臣的信心与气节。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便是她的兄长,府中的三公子沈寅,他乃李夫人所生,听说幼时体弱便给一位老道士带上山修道,李氏那时又醉心做生意开商铺,待她反应过来时,沈寅已经在她的疏忽下长大了。
沈寅中举后以后做了大理寺正,乃是正六品,大概因为常年在山上修道的缘故,沈寅的气质非常沉敛内肃,一点不肖似李氏身上的浮躁之气,实在是很打眼。
少年穿了白青色的长衫,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长发,对前来的李氏拱了拱身:“母亲,近日身体如何?儿子这几日忙了些,未来得及归家,不过你也知如今朝中时局,案子频发,多是北戎兵在禁都中为非作歹,气人深恶痛绝,如果母亲平日里无事还是切莫出门,商铺的事就交由下人们去打理。”
李氏道:“是,不过我自身你近来倒是清减不少,平日里还是切莫过多劳累,娘只有你这个儿子,其它的什么对于母娘来说不重要,今日你送你六弟过去,顺带去拜访你的恩师,不过时局不同,你恩师又是清傲之人,切忌不可与他说得过多,以免说了错话,牵涉你自己,毕竟隔墙有耳。”
“母亲的教诲我定当牢记于心,天气冻寒,还请母亲回去照料。”
沈寅向李氏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待李氏的身影走远沈寅才回过头来看她,他眸中也无甚情绪,让人觉得十分淡漠,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上车罢。”
卫令前世并没有与他接触过,偶有几次都是他极厌自己的眼神,这般的冷淡态度对于她来说已经可以是称作态度和善的,左右她也并不稀罕他的好意,她回到沈府是想要查清有关于前世的真相以及自己真实的身世罢了,他对她冷漠,对于她来说并无痛痒,重后一世,他在她的面前左右不过就是后辈。
前辈对后辈还是应该有些忍让和宽忍,如此想来她心中也稍有宽慰。
少年静静地盘玩着手上的佛珠,佛珠温润却好似有层油腻的蜡光,将少年的修长手指衬得更加骨节分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被认回府里再与他见面,感觉终究还是不太一样。
“父亲来信与我说,你是卫姨娘的儿子,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切莫面着国公府的名头,四处招摇,我最厌的就是仗势欺人之辈,你可明白?”他的声音从身边传过来,似乎是惯有的平稳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