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
顾北戎仰头,滤过的光影带着丝柔气,但却遮不住背对不开眼前之人眼神的锋利,拂起的纱幔滤过日光,阴影落在他半仰的面上,明暗切割,透出他半分的凌厉来。
他弯曲的指骨节收回袖中,同样起身,近步走向了海氏,从腰间抽出龙首,锋锐的刀刃此刻就架在她的脖颈上,海氏吓得脸色苍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寤。
“主…主君…”
沈寤当即大怒拍案而起:“顾北戎!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你的皇城司,没有人会被你牵着鼻子走,再说你牵扯女人,不觉得无耻么?”
“哎,我国公爷,顾某说了,顾某行事百无禁忌,行事向来从心,若是有那莫名的羞耻心,我也走不到今天的位子上,所以,六公子究竟是否要与本侯喝杯薄酒?”
海氏的目光落在卫令的身上,卫令倒不是怕海氏真被他杀了,看得出来,顾北戎不是那一冲动鲁莽的人,反而走的每步都有自己的思量,如今他明目张胆地下了国公府的脸,完颜政自是会保他,否则摄政王府的脸面又往哪搁?但是她也不能看海氏死罢,否则自己还没开始查案,倒惊动了沈府的人,行事多少不方便,况且海氏也是重要线索。
“顾大人,哪里喝酒?”
马车上,顾北戎将温好的酒放在她的手上,车上的暖炭正烧得噼哩啪啦地响,灯火倾泻在她的身上,却又被顾北戎的身子阻去一半,两人坐在毛毡上,挨得很近。
因为靠得近,卫令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血腥气,武将身上似乎也大多是这个味道,不知是在血腥中浸得久了,散不去似的,还是因为他不用香。
但若细闻,其实还有股平宁的松雪气息,隐中又有着龙涎中微微发苦的味道,她看着外面一晃而过被冷雪覆盖的街道,转开眸子道:“顾大人有什么话就问罢。”
“有人看见你马车上载一男子,此人是谁?”
顾北戎的目光凝结在卫令身上,变幻莫测。
“顾指挥使这也要打听,可我并没有义务告知于你,我既没有犯错,也没有惹事生非,仅仅只是见一旧友,顾指挥使就要刨根问底,皇城司是否太闲了些,我不过借了您的马,您也用不着如此记恨,我倒是有句话想要问问顾指挥使,顾重临是你的父亲,那你可知他是否认识一个名为曲致仕的男子?”
卫令缓缓道,其实是将话摊开与他讲了,她记得上一世曲致仕因为大肆宣扬妄议论而被追杀,她当时也是受命去抓曲致仕,然而顾氏的人却将他从她手中救出,后来不知所踪,当她查到曲氏与卫阁当年的谋反勾结案有关时,却被抓住后来死在狱中,所以顾氏的人一定与曲氏是相识的。
经过多方排查,只有从武的顾重临与曲氏有相识的可能,曲氏从未到过京城,虽不排除有禁都的官员外贬出京,但从前世顾氏劫狱的事情来看,他们有极大的可能是旧识,就连曲氏躲身的荐福坊那座屋舍,记的是顾氏某位下人的名下。
顾北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救的人是曲氏?”他轻轻发笑,仰着脖子饮了口烈酒,大概因为皮肤太苍白,眼神过于锋利,他这副模样让人无端想起雨夜里的妖魅,趁你不注意将你拖入湖底,使你溺死的一种死亡美感。
“顾重临燃火自焚的事你知道罢。”他问她,嗓音带着酒意熏过的沉闷,听在人的耳朵里,微微发麻。
这事,当时引起很大的轰动,可惜当时自己已不在京城,所以只在后来听过此事的一些细枝末节。
顾重临是前任皇城司指挥使,当年他皇帝身体日渐羸弱渐渐地朝政大权就转移到端皇后手中,当时内室外戚两股势力争斗,皇城司只听命于皇帝,却因此得罪端皇后被打压雪藏,直到外戚被代皇帝谢东流联合当时的崔徐两世族清剿出朝堂以后,端皇后被剥除权力软禁西坤宫,而皇城司也得以重新起用。
崔徐两氏闹掰以后,皇城司的顾氏竟成他们竟相拉拢的对象,转折点在顾重临看中了徐滁之女徐菩,也是当今右相徐献之妹,但皇帝并没有同意这门婚事,反而徐菩许给当时的淮王做正妃。
淮王此人闲云野鹤,并无多大野心,况且当时徐氏更倾向拉拢雍王谢砚,此番便将徐氏彻底弃了拉拢雍王的机会,也失了顾氏。
婚后徐氏女与淮王婚后感情淡漠,甚至淮王对徐氏深感憎恶,之后顾氏迫于皇帝与家族威压迎娶因为弹劾崔钦被贬而郁郁而终病逝的御史中丞赵衍之女赵兰袖,顾氏便与崔氏隔了层旧仇,代皇帝利用婚事将皇城司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可顾重临心中岂会不怨?
待徐氏女因为不守妇德与淮王前王妃暗中苟合以后,皇帝做主为徐氏与淮王和离,又不想彻底得罪徐氏遂允许徐氏入顾府并允顾重临纳徐氏为平妻,可就因此,造成赵兰袖的悲剧。
徐菩与顾重临恩爱,那不免冷落赵氏,赵氏莫名难产去世之时,顾重临还在与徐氏到郊外踏青,而顾北戎便从没见过生母,自此养于徐氏膝下。
年少时的顾伯徽时常被徐氏以顽劣为由遣回徐氏,自小更多由徐滁教养,可徐献与徐菩却非一母同胞,徐滁妾室林氏所生徐献自小被正嫡母李氏刁难,若非李氏独子谢玙,十二岁时溺水身亡,轮不到他继承徐氏家业。
林氏病逝是苦于李氏克扣月俸无钱买药,因此徐献待徐滁死后便时常苛责顾伯徽。顾伯徽正陪徐菩参加宫宴,中途发生兵变,正是被囚禁西坤宫的端皇后不甘心,联合宦官魏升发动宫变,意图提前扶持谢胤继位,自己摄权辅政,但是因为魏升叛变,宫变失败,端皇后自缢中宫,听说那时代皇帝谢东流罢朝三月。
年仅九岁的礼王长子谢衡死在那场宫乱中。礼王与武王都是与代王谢东流一起长大的宗室子弟,不过自此事后,代皇帝便将宜州赐给礼王以作补偿,而因为此事,礼王妃沉浸于丧子之痛,礼王与礼王妃日渐离心,礼王之后又新纳几房侧妃。
之后礼王妃偶然见到幼时的顾北戎,幼年的顾北戎与礼王长子谢衡极为相似,为缓丧子之痛,礼王妃将顾北戎收为义子,待礼王起事失败被斩以后,顾北戎重新回到顾氏,顾氏却在小年夜自焚,所有人都传是顾北戎逼死其父,而徐氏女国此知晓此事后,挥刀自刎,从此,顾北戎就背上了杀父杀母的恶名。
“曲氏就是当年与徐氏通奸的那人,曲氏是雍王的表兄,也就是宣和公主之子,而曲致仕就是曲长远的长子,不过是与他原配薛氏所生。”顾北戎缓缓道,“曲长远因为当年力保御史中丞赵衍而受罪牵连被贬往福州主持堤坝营建,是为无好堰,之后被查出曲长远利用职务之便贪墨以及收受贿赂,九个县,几百万生民,决口淹田,曲长远被处抄斩,自那以后福州的粮库拨派清空了以赈灾民,而当时疫病频发,死伤仍过千数,曲氏自此倒台。曲致仕独自离京,不知所踪,若无说顾重临与曲致仕相识,恐为徐氏女的缘故,多余的我也不知。”
原来他是曲长远的儿子,怪不得他要在边郡隐姓埋名。
“金福楼坍塌与天妃堰的事愿有关联,福州拥有最大的港口与船只,京里的木料基本上来自于福州,户部与工部若要从中做手脚那必定绕不开福州,你可以从福州发了横财的官员中查起,木材都流过哪些官员的手中,宫里京城这几年需求无厌,他们又层层贪剥,必定上,他们欠了亏空,绝不会只在木材上动手,那是不足以填补亏空的,所以其它方面他们必定也有牵涉,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滋长,野心越大,底线越低,反正左右都是家的百姓的肉,福州的账,顾指挥使稽查清楚,必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福州知州宋永年不日抵京,自从听说都中金福楼坍塌后他身请入京,据说是为当年天妃垣之事,想为曲长远翻案,你怎么看?”
顾北戎目光微动,忽觉心底有些躁,“不会是真的良心未泯?”
“左右不过是为利益。”卫令道,“早年他与曲长远共同入仕,两人是同年,与曲长远后来被贬出京不同,宋永年因为殿试上得罪皇帝,外派的便是福州通判,也是这几年才升做知府,当年他没有体出来为曲长远争辩,如今却变得侠肝义胆不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真为曲长远翻案,必是有人逼迫,而背后令人极可能是借此事除去与之相对的政敌,宋永年这几年必是发现了什么,想以此为契机?你以为他抓住了谁的把柄?”卫令缓缓抬眸看向他。
“谁逼得他如此境遇,要知道这其中定有户部与工部,而且从一开始,此人就占据在高位,宋永年为何有胆子入京,想来是有人盯上了他的位子,除去自保,我不认为有什么可以促使他只身入京,可背后逼迫他的那群人,盯上的是福州,福州拥有好几条漕粮运输线,光是底层的官员都被供养得满身肥肉,宋永年知道北戎一定不会坐视福州之祸,恐怕盯上福州的就是南五郡,所以宋氏宁愿自己富贵,也不肯将福州让给谢胤啊。”